春夜盡_第3章 她實在太傷人

她實在太傷人。

漸漸的，從前同她常有往來的青州縣令之女、首富家的千金，都斷了走動。

陸府門庭，一時寥落下來。

陸裕勸過幾回。

要她學學其他閨秀，溫婉迂迴些，莫總是逞口舌之快。

但她死不悔改。

只說，哥哥自己性子懦弱，哪裡懂得欣賞直率爽利之人的好處。

再後來，陸裕便也不勸她了。

他有了更要緊的事。

那日，他結識趙芙、小虎母子後，替她們還了三百兩賭債。

可是風波並未就此平息。

趙芙住的那間破舊老宅，早叫她丈夫偷偷典了出去。

如今，她連個落腳之處也沒有。

陸裕替她賃了一處小院，將母子二人安置下來。

再之後。

又替她添衣裳、送米麵，幫她想餬口的營生，替她那染了風寒的孩子延醫求藥......

樁樁件件，忙得他腳不沾地。

白日里，府中已不大見得到他的人影。

一晃三個月過去。

從春花綴滿枝頭。

到葉間蟬鳴聲聲。

夏日炎炎，丫鬟綠枝為我打著扇，附耳低聲道:

「昨日已按您的吩咐，讓小虎喊了老爺一聲爹，試探一二。」

我輕笑。

「陸裕是什麼反應?」

「老爺他，一邊嘴上說不可如此，一邊笑得很開懷。」

噢。

我彎了彎唇。

視線盡頭，一抹水紅色忽然出現。

緊跟著是一陣張揚的笑聲，陸明薇朝我院中走來，步履生風。

我靜靜望著她越來越近的身影，莞爾一笑。

第一道網，可以收了。

07

陸明薇來找我，約我去瑞福閣。

他們新到了一批夏衫，用的是姑蘇來的料子。

顏色鮮亮，裁剪精巧。

陸明薇照例選了件水紅的，對著銅鏡左照右照，滿意極了。

我也拉著她不住端詳，毫不吝嗇地誇讚:

「明薇穿這一身，當真是美極了。」

「嬌俏靈動，連畫上的仙女也要遜色三分。」

掌櫃的領著夥計圍在一旁，奉承話亦是流水似的遞上來。

陸明薇愈發飄飄然。

正陶醉著。

簾子打外面揭過。

陸裕帶著一對母子，緩步走了進來。

「陸公子，這家店的衣裳好貴的，我、我怎麼配......」

趙芙顫聲開口，怯怯的，身子不住往後縮。

陸裕笑了笑，溫聲寬慰。

「不打緊，這幾個錢，不算什麼。」

「更何況，你和小虎許久不曾添置新衣，如今挑兩件好的，也是應當的。」

他說完，才瞧見我和陸明薇。

「真巧，你們也在這裡。」

他神色坦蕩，沒有半分不自在。

我也沒有多問什麼。

只是臨到付賬時，我才發覺，忘了帶錢袋。

我蹙起眉，有些懊惱:

「這可怎麼好?若回府去取，來回又要好一陣工夫。」

陸明薇白了我一眼，理直氣壯道:

「嫂嫂真是蠢，讓哥哥替我付了便是。」

可這鋪子裡的衣裳並不便宜。

陸裕方才已替趙芙母子各挑了三件。

隨身帶的銀子，再不夠買下陸明薇手裡那條裙子。

陸明薇把下巴一揚，驕橫地指使兄長替她付錢。

「我是你親妹妹，自當以我為先。」

「這兩個不知哪裡來的野女人野種，憑什麼花你的銀子?我不許!」

趙芙摟緊小虎，眼眶一紅，淚珠子便滾了下來。

她不住地賠不是。

「陸公子，對不住，是我不好，害得你妹妹動了氣。」

「這麼好的衣裳，原就不是我和小虎配穿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滿臉都是委屈的淚。

陸裕的臉沉了下去。

他厲聲斥了陸明薇幾句，說她沒規矩。

又罵我做嫂子的，長嫂如母，為何沒有教育好她?

說完。

他徑直替趙芙母子付了賬，拂袖走了。

08

掌櫃與夥計嘴上不說什麼，眼底卻藏著幾分看好戲的神色。

陸明薇叫這樣的目光一刺，氣得幾欲發狂。

她幾步上前，將架子上嶄新的衣衫扯下來幾件，狠狠撕了。

又罵了好幾句，這才消了些氣，摔簾子走了。

我遣人回府取了銀兩，賠給瑞福閣。

又道了好一會兒歉，才將事了了。

即使這樣。

回到府中，我也不曾訓斥陸明薇半句。

還攜著她喜歡的那件水紅裙衫去尋她。

陸明薇得了喜歡的裙子，總算開顏幾分。

我卻忽然嘆了口氣，眼中劃過一抹惋惜。

陸明薇沒有錯過這稍縱即逝的神色。

「嫂嫂，怎麼了?」

我遲疑片刻，方道:

「也並不是什麼大事......」

「只是，這件衣裳雖好，可我還在京城時，曾見過更出眾的。」

「那樣的裙衫，蘇杭最頂級的繡娘，也要織上三個月才得一件。上頭綴滿了珍貴的彩羽，日光照耀時，會流動著粼粼的波光，當真是華麗雍容極了。」

「貴女們穿著它，再配上金絲紅寶的頭面，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極致瑰麗，盡態極妍。」

「明薇這樣的美貌，原不輸給任何一位金尊玉貴養出來的貴女。若能著那樣的裙衫，不知該是何等傾國傾城。」

陸明薇聽著，漸漸出了神。

眼底浮起一層嚮往的光。

可我又嘆了口氣。

「唉，也只能想想罷了。那樣的裙衫何等名貴，便是裡頭最不起眼的一支八寶翡翠東珠釵，也夠買下整間瑞福閣了。」

「咱們陸家在青州城算殷實，可放到京城，便不夠看了。

如何買得起?」

「也就只有世家大族的小姐，或是後宮裡頭的妃嬪，才能穿得起那樣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