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一次在難民堆裡摔得頭破血流時。
親孃長寧侯夫人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急切地救我。
她轉過身,捂住身旁假千金的眼睛。
任由我被暴亂的難民踐踏成泥。
「怪只怪命運弄人。」
她在心裡說,「死在這裡,總好過你入得侯府來,害死韞瑤。」
於是第二世,我剛重生就死了。
天道憐我,回溯時光,允我另擇身份,過嶄新的人生。
她問我:「這一生,你想怎麼活?」
我在命鏡裡看見長寧侯夫婦和我那嫡親兄長順遂的一生。
真叫人羨慕啊。
若是沒有了這樣高貴的出身,淪落街頭與狗乞食,他們還會這樣體面嗎?
我不禁期待起來。
1
我在溫暖柔軟的錦被裡醒來。
身側的襁褓裡,不過兩三個月大的嬰孩正在酣睡。
侍女聽見動靜,悄聲進來,恭聲問:「夫人,燕窩燉好了,您要現在用嗎?」
我成了我的外祖母,博陵崔氏的貴女,嫁了伯府的嫡次子。
嫡次子得中功名,官拜禮部尚書,貴女生了長子,又產下幼女。
這個幼女便是我前世的親孃。
外祖一家都是和善慈愛的人,我娘從小到大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找不到合適的方法處理剛找回來的親女,讓從小伴在身邊的養女順心如意。
不要緊。
我來了。
她這一世不會有這樣的煩惱。
我將尚在襁褓中的她換去了一戶不將女兒當人的人家。
酗酒賭博又好打人的爹,一心生兒子視女兒為仇敵的娘。
被取名為二丫的我娘,喝著米湯,吃著麥餅和雜麵饃饃長大,從有記憶起就開始洗衣、做飯、割豬草、給妹妹弟弟把屎把尿。
從早忙到晚。
那戶人家的女兒,也就是原本的二丫,被我嬌養在尚書府裡。
她從三個月就開始就陪在我身邊,一群下人前呼後擁,金尊玉貴地養著,竟也沒養出驕縱蠻橫的個性。
她依舊如上一世那般溫柔、善良、堅韌。
是的,我與她是熟人。
上一世,我被我娘已經嫁人的貼身侍女換走。
那人不敢將我養在家裡,而是遠遠地送到親戚家嚴加看管。
他們像養狗一樣養著我,足有手腕粗的鐵鏈圈住我的脖子,勒出一道永遠無法痊癒的疤痕。
無論冬夏,身上永遠都只有一條爛褥子,吃喝拉撒都在一處,身上散發出一股惡臭。
可她不嫌棄我。
明明她夫家待她不好,她成日操勞不停,卻還是會隔三差五地偷偷接濟我。
有時候是半塊窩窩頭,有時候是一碗鹹粥,有時候是一把酸甜的野果。
我逃走那晚,也是她給了我一套乾淨衣衫和十五文錢。
可惜,這些恩情,我前兩世都沒能報償。
——在我走後第七日,一場沒來由的山火燒沒了大半個村莊,她屍骨無存。
這一世,她不再是任打任罵的二丫。
她是明珠,是被我捧在手心的寶貝女兒。
2
我娘沒有前兩世的記憶。
但她直覺自己的人生不該如此。
她吃不慣剌嗓子的饃饃,喝不慣稀米湯,更無法親手處理弟妹的屎尿。
她哭。
她鬧。
然後這輩子的爹孃一耳光將她扇倒在地上。
她老實了。
可她骨子裡還是不安分,她覺得她應該是千金小姐被前呼後擁,而不是像現在從早忙到晚與家畜為伴。
終於,她長到了十三歲,費盡心思謀到了繡坊的工。
見到了我和明珠。
正如前兩世,我與她長相七分相似,她一眼就能看出我與她的關係不尋常一樣。
這一世,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意識到她才該是尚書府的真千金。
她如願成為了世家千金,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可她還是不滿足。
因為佔了她身份的明珠,還好端端地待在府裡。
她將她前十三年受的所有苦都怪罪在明珠身上,瘋狂叫囂著讓我趕走這個搶了她身份的小偷。
明珠不是小偷。
她是我的心肝肉呀。
當年抱錯並非她的意願,她只是襁褓中的嬰孩,被我捧在手中十三年,我與她的母女情分一點也不比血緣淺。
我說,二丫,你要體諒母親,你不在的時候,都是明珠伴在我身邊。
我娘,也就是柳二丫,瞬間紅了眼。
「陪在你身邊的本該是我!」
「我才是尚書府的千金,我才是你的女兒!」
她嘶吼著,像個瘋子。
「我才是你親生的!」
「你怎麼能不疼親生,去疼搶走你孩子的仇人的女兒呢?」
是啊。
為什麼呢?
第一世,我也這樣問她。
她眼中有愧疚,有不安,也有心疼。
可下一次。
再下一次。
每一次,
她都護著謝韞瑤。
哪怕是謝韞瑤恨極了我,買通了紈絝子弟要毀了我。
她當著我的面給了謝韞瑤一巴掌,私下裡卻又求我。
「寶珠,韞兒向來得寵,如今事發,一時昏了頭犯下錯事也是難免的,你好歹是我親生,她有什麼?」
她流著淚,字字懇切:「算娘求你,你且饒她這一回。」
後來鬧得狠了,我拿住了謝韞瑤的把柄,執意讓他們送這個假貨離京。
「韞兒是我的命!」
她猩紅著眼,像只護崽的猛獸。
「你要趕她走,便是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