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買那張回程票_第 10 章 喻雯

我不再買那張回程票發布時間:2026-06-27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10 章

“喻雯,有人找你。”

大四那年秋天,我正在出租屋裡改書稿。

《回聲》的出版社編輯催得緊,終審前最後一輪校對,每個字都要反覆確認。

林小曼在門口衝我喊了一句,然後我聽到了一陣不太穩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是三個人的。

我走到客廳,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三個人。

爸爸、媽媽、姐姐。

媽媽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深灰色外套,頭髮比上次視訊通話裡白了一些。

爸爸站得筆直,像在強撐著什麼,但眼睛不敢看我。

姐姐站在兩個人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她們三個誰也沒先開口。

最後是媽媽。

“我們想來看看你。”

不是來要我回家的語氣。

不是來吩咐的語氣。

是一種我太陌生、需要辨認很久的語氣。

是在請求。

我側身讓出門口。

“進來坐吧。”

四個人擠在出租屋的小客廳裡,茶几上還攤著我的校對稿。

媽媽的目光落在稿子上,看了一眼。

“這就是你寫的那本書?”

“嗯。”

她伸手摸了摸稿紙的邊緣,手指在微微發抖。

“媽沒看完,看到第三篇就看不下去了。”

我沒回應。

爸爸從始至終沒坐下來,站在靠門的位置,像個做錯事被叫到教室後面的學生。

“喻雯。”

“嗯。”

“這一年......你一個人過得還好嗎?”

“還好。”

“吃得飽嗎?”

“吃得飽。”

“錢夠不夠?”

“夠。”

他每問一個問題,聲音就低一度。

到最後那個“夠”字問出來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在抖了。

媽媽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

“這是那次升學宴你那桌的禮金,我重新算過了。三姨的一千、你二伯的八百、其他親戚加起來一共四千七。連本帶利,我按五千給你。”

信封很厚,沒有封口,能看到裡面的現金。

我沒碰。

“媽,我不是因為錢才走的。”

“我知道。”她的聲音突然啞了,“但這筆錢是你的,我不能欠你的。”

“你欠我的不是這個。”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樓下有人在拖垃圾桶。

媽媽把頭低了下去。

很低。

低到我能看到她頭頂的白髮根部。

“升學宴那天,舅媽問你考的什麼學校。”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全桌沒人答上來。我當時端著酒杯,腦子裡是空的,不是故意不說,是真的......一下子想不起來。”

她抬起頭看我。

眼睛紅得厲害。

“你考的浙大,全省前兩千名才能進的學校。你考上那天我在幹什麼?我在給你姐定慶功宴的酒店。你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的時候,我在整理你姐的行李。”

“四十天,那封信放在你抽屜裡四十天。”

她的聲音開始碎了。

“我每天從你房間門口走過去,一次都沒有推開那扇門看過你。”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

口袋裡有一顆林小曼早上塞給我的糖,硬硬的。

“媽,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你記得嗎?”

她愣了一下。

“你的生日是......”

她停了三秒。

“九月十五。”

“不對。”

又一陣沉默。

“......八月二十三?”

“也不對。”

媽媽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轉頭看爸爸,爸爸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她又看姐姐。

姐姐站在角落裡,低著頭,聲音很小。

“七月九號。”

我看向她。

“你記得。”

“你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告訴我的。”喻怡萱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你說你的生日媽媽總記不住,讓我記著,這樣至少有一個人會記得。”

這件事我已經忘了。

但她沒忘。

媽媽徹底繃不住了。

她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無聲無息。

爸爸走過去扶她,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客廳裡只有媽媽壓抑的哭聲。

我看著他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痛快。

不是解氣。

是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疲倦。

像跑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於到了終點線,但到了之後發現自己只想坐在地上,什麼都不想做。

“媽。”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我不恨你。也不恨爸。你們不是壞人,你們只是從來沒有學過怎麼愛兩個孩子。你們把所有的聚光燈給了姐姐,因為她足夠亮。但你們忘了,不夠亮的那個也需要光。”

“不是不需要,是一直在需要,只是沒有人回應,所以我學會了自己發光。”

媽媽哭得說不出話了。

爸爸開了口:“你願不願意......偶爾回家看看?”

“我可以回去。”

他們三個同時抬頭看我。

“但不是回去當那個省心的老二了。你們要把我當喻雯。不是誰的妹妹,不是誰的女兒,是喻雯這個人。你們做得到,我就回去。做不到,就算了。”

姐姐走過來,從布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全家福。

但跟以前那些不一樣。

這張是舊照片翻拍的,PS過——原來只有三個人的畫面裡,被笨拙地加上了一個人的輪廓。

姐姐指著那個輪廓說:“這是我找人做的,素材是你高中校園卡上的照片。做得很醜,但我想讓你看看......你本來應該在那裡的。”

那個被P進去的人影確實很醜。

比例不對,光線也不對,跟旁邊三個人像是兩個世界的。

但她就是想讓我出現在那裡。

哪怕只是一個拙劣的輪廓。

我接過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很醜。”

“我知道。”

“你的PS技術有待提高。”

“我知道。”

“下次別找人做了,我自己站進去就行了。”

姐姐愣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我把那張照片放在了書桌上,壓在校對稿的旁邊。

那天傍晚,四個人在出租屋的小廚房裡做了一頓飯。

媽媽炒了一個番茄炒蛋,放了太多鹽。

林小曼回來的時候聞到味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你們家人來了?”

“嗯。”

她看了看客廳裡的三個人,看了看桌上的菜,小聲說了一句:“你那個番茄炒蛋比你媽做得好吃。”

“我知道。”

晚飯的桌子很小,勉強坐了四個人。

沒有橫幅,沒有獎盃,沒有哪個人的名字被掛在大廳裡。

只有四副碗筷,四杯水,一盤鹹了的番茄炒蛋。

爸爸吃了一口,咂了咂嘴。

“下次少放點鹽。”

“你來炒。”媽媽白了他一眼。

姐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我碗裡。

我看了她一眼。

“不是龍井酥就行。”

她噗地笑了出來:“我記住了,桂花糕。”

這頓飯不完美。

菜鹹了,米飯有點硬,筷子都是一次性的。

但桌上有四個人。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樓下有人在遛狗,遠處傳來很模糊的音樂聲。

我坐在屬於我的位置上。

吃著屬於我的那碗飯。

這就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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