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買那張回程票_第 7 章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第 7 章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靠在門框上,沒有讓開身子的意思。
喻怡萱低了一下頭,像在整理措辭。
“你的那個採訪影片,裡面有一幀拍到了你出校門的方向,我順著查了你們學校附近的出租房。”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你室友林小曼的朋友圈發過你們合租的小區名字,有一張照片背景是單元樓號。”
我沉默地看著她。
從一個採訪影片的背景幀到一個朋友圈裡不經意露出的單元樓號——她確實是認真在找。
但這種認真讓我覺得諷刺。
“你要是花這個精力在過去十八年裡的任何一天關心我一下,你現在就不用站在走廊裡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吧,站在外面鄰居該看了。”
她提著紙袋走進來,在客廳的小板凳上坐下,把紙袋放在茶几上。
“給你帶的,龍井酥,你小時候愛吃的。”
“我小時候愛吃的是桂花糕。龍井酥是你愛吃的。”
她愣住了。
臉上的表情裂開一道縫,像被人在她精心準備的臺詞裡挑出了一個錯字。
“我......記混了。”
“你確實記混了。你把我跟你自己記混了。”
她沒有反駁。
我去廚房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她面前,自己靠著廚房門站著。
“說吧,來幹什麼。”
“媽讓我來看看你。”
“她自己為什麼不來?”
“她說......怕你不開門。”
我笑了一下。
“她猜得挺準的。”
喻怡萱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收得發白。
“喻雯,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為什麼?你從小到大都不是這樣的人,你怎麼突然就......”
“突然?”
這個詞讓我的笑意消失了。
“你覺得是突然的?”
“我......”
“升學宴那天,親戚問我考了什麼學校,全桌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我的錄取通知書在抽屜裡放了四十天,你們一家人每天從那個房間門口走過去走過來,沒有一個人開啟過。你覺得這是突然的?”
她低下了頭。
“媽媽說你省心。省心的意思是什麼,你知道嗎?是不值得操心。是你的事不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你這個人不重要。”
“我知道你們不是故意的。你們只是習慣了。習慣我在,習慣我安靜,習慣我不惹麻煩。所以當我消失的時候,你們花了三天才發現。三天。”
喻怡萱的眼眶紅了。
“對不起。”
“姐,我不需要你道歉。”
我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道歉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說對不起,然後呢?回去告訴爸媽,喻雯說沒事了,她只是需要點時間?然後一切恢復原樣,你繼續當那個被所有人記得的大女兒,我繼續當那個省心的老二。”
“不會的。”她站起來,“我跟媽談過了,她知道錯了。”
“她知道什麼錯了?”
“她知道......不該忽視你。”
“具體的呢?她知道升學宴的禮金被她統一記到你名下了嗎?她知道三姨給我的那一千塊錢我從來沒收到過嗎?她知道她在年夜飯照片裡說一家三口合影的時候,少數了一個人嗎?”
喻怡萱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什麼禮金......什麼一家三口?”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站在聚光燈下太久了,久到她看不見燈光之外的任何東西。
這不是她的錯,但也不是我應該承擔的代價。
“現在知道了。”我說,“所以你回去吧。”
“喻雯......”
“我不恨你。我也不恨爸媽。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個位置上了。那個位置太矮了,我站了十八年,腰都彎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那個裝著龍井酥的紙袋上。
“那你想要什麼?你告訴我,我去跟他們說。”
“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這是實話。
曾經我想要一張全家福裡有我的臉,想要一隻屬於我的大閘蟹,想要媽媽記得我的家長會在幾月幾號,想要爸爸的眼神在經過我的時候停留一秒。
但這些想要的東西,在一次一次不被滿足之後,就萎縮了。
像根長期沒有澆水的植物,不是枯死了,是根自己收回去了。
不需要水了。
“你回去吧,姐。”
我打開了門。
她站在門口,哭得很厲害,但一直在忍,沒出聲。
走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時候你摔碎盤子那次,我幫你撿碗片,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個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保護你。”
她擦了一把臉。
“但我沒做到。”
門關上了。
我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然後彎腰把那袋龍井酥撿起來,放進了垃圾桶。
不是賭氣。
是我真的不愛吃龍井酥。
她連這個都不知道。
當天晚上,手機收到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是媽媽。
“喻雯,你姐說你在杭州過得還行。媽知道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對,但你也不能因為這些小事就跟家裡斷了聯絡。過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要是缺錢就說,媽給你轉。”
小事。
磕碰。
缺錢就轉。
她還是覺得問題出在錢上。
還是覺得那些事是小事。
還是覺得用錢能把窟窿堵上。
我刪了這條簡訊。
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