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買那張回程票_第 9 章 大家好

我不再買那張回程票發布時間:2026-06-27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9 章

“大家好,今天做客我們欄目的是浙江大學的喻雯同學,也是非虛構系列“回聲”的作者。”

錄製當天,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淺藍色襯衫。

林小曼說你好歹畫個妝,我說不用,我不是去選美的。

主持人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說話很穩,問問題不急不緩。

開場聊了寫作經歷和記者團的事,都還算輕鬆。

十五分鐘後,她翻了一頁臺本,抬眼看我。

““回聲”系列裡,《第五把椅子》那篇反響最大。很多讀者留言說像在寫自己。我想問一個冒昧的問題——這篇文章,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鏡頭在推近,我能感覺到。

“有一些。”

“可以聊聊嗎?”

我想了兩秒。

“我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長大,有一個很優秀的姐姐。她是那種從小被所有人看到的孩子。我不是。”

“被看到這個詞,你能具體說說嗎?”

“比如全家福裡永遠沒有我。比如升學宴當天,酒店掛的橫幅上只有我姐的名字。比如親戚給我的紅包,被家裡統一記到了我姐的賬上。”

演播廳安靜了一瞬。

主持人放下了臺本。

“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是什麼感受?”

“一開始是難過,後來是習慣,再後來是什麼都不是。不是釋然,是那種感受本身退化了。就像一隻手一直泡在冷水裡,剛開始很冰,後來就麻了。”

“你現在還麻嗎?”

我看著鏡頭。

“不麻了。因為我把手拿出來了。”

節目播出是在一個週四的晚上。

我沒有看。

林小曼在客廳看的,看到一半跑進我房間,紅著眼眶說:“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想替你打人。”

“打誰?”

“打你媽。”

“別,犯法的。”

她哼了一聲坐在我床邊,悶聲說了句:“你活該被人喜歡。”

我笑了笑,沒接話。

節目播出後第三天,我的私信箱炸了。

大部分是陌生人的鼓勵和共鳴。

但有一條不一樣。

來自一個沒有頭像、沒有暱稱的賬號,只發了一句話。

“那些紅包,我真的不知道。”

是姐姐。

我看了那條訊息很久,沒有回覆。

第五天,又一條訊息來了。

這次不是姐姐發的。

是媽媽。

不是微信,是手機簡訊,發到我的新號碼上。

號碼是從姐姐那次找到我之後輾轉拿到的。

簡訊內容只有四行字:

“節目我看了。你說的那些事,有的我記得,有的我真的不記得了。但不管記不記得,是媽做得不好。你什麼時候願意見我,媽等你。”

我盯著這四行字。

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然後鎖了屏。

沒回。

不是不願意回。

是我不知道怎麼回。

十八年裡我等了無數次,等一句她主動說的關心的話。

現在等到了。

但它來得太晚,晚到我已經學會了不等。

又過了一週,爸爸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猶豫了五秒,接了。

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是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不是吩咐,不是敷衍,不是經過我時越過頭頂的目光。

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碾碎之後重新拼起來的嗓音。

“喻雯。”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

停了很久。

“你媽讓我看了那個節目。你說的那些事......升學宴、紅包、三口人合影......我都......”

他沒說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模糊的、被壓抑住的聲音。

我分不清那是嘆息還是別的什麼。

“爸。”我說。

“在。”

“你現在知道我考的是浙大了嗎?”

又是沉默。

長長的沉默。

“知道了。”

“錄取通知書我自己拆的,八月份。你們送姐姐去北京那天。”

他沒出聲了。

“那天你讓我幫姐姐搬行李,搬完之後讓我鎖門、關窗戶、關煤氣。然後你們一家三口去了機場。我一個人坐硬座去了杭州。”

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

很輕,很碎。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試圖不讓自己哭出來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對不起。”

這是我爸這輩子第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說完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我握著手機,靠在窗邊。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燈火一片一片的,很好看。

“爸,我不需要你對不起。我已經自己把那些事消化完了。”

“那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

“我叫喻雯。不是老二,不是聽話的那個,不是省心的那個。我叫喻雯。”

他在電話那頭哭了。

沒有聲音,但我聽到了鼻息的顫抖。

“記住了。”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沒哭。

眼睛幹得發疼,但一滴淚都沒掉。

不是堅強。

是淚腺和心一樣,在太長時間的乾旱之後,已經忘了怎麼出水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五歲那年的除夕,碎碗片落了一地。

姐姐蹲下來,對我說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夢裡的我沒有哭。

夢裡的我低頭看了看碎碗片,然後站起來,自己去拿了掃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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