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買那張回程票_第 9 章 大家好
第 9 章
“大家好,今天做客我們欄目的是浙江大學的喻雯同學,也是非虛構系列“回聲”的作者。”
錄製當天,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淺藍色襯衫。
林小曼說你好歹畫個妝,我說不用,我不是去選美的。
主持人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說話很穩,問問題不急不緩。
開場聊了寫作經歷和記者團的事,都還算輕鬆。
十五分鐘後,她翻了一頁臺本,抬眼看我。
““回聲”系列裡,《第五把椅子》那篇反響最大。很多讀者留言說像在寫自己。我想問一個冒昧的問題——這篇文章,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鏡頭在推近,我能感覺到。
“有一些。”
“可以聊聊嗎?”
我想了兩秒。
“我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長大,有一個很優秀的姐姐。她是那種從小被所有人看到的孩子。我不是。”
“被看到這個詞,你能具體說說嗎?”
“比如全家福裡永遠沒有我。比如升學宴當天,酒店掛的橫幅上只有我姐的名字。比如親戚給我的紅包,被家裡統一記到了我姐的賬上。”
演播廳安靜了一瞬。
主持人放下了臺本。
“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是什麼感受?”
“一開始是難過,後來是習慣,再後來是什麼都不是。不是釋然,是那種感受本身退化了。就像一隻手一直泡在冷水裡,剛開始很冰,後來就麻了。”
“你現在還麻嗎?”
我看著鏡頭。
“不麻了。因為我把手拿出來了。”
節目播出是在一個週四的晚上。
我沒有看。
林小曼在客廳看的,看到一半跑進我房間,紅著眼眶說:“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想替你打人。”
“打誰?”
“打你媽。”
“別,犯法的。”
她哼了一聲坐在我床邊,悶聲說了句:“你活該被人喜歡。”
我笑了笑,沒接話。
節目播出後第三天,我的私信箱炸了。
大部分是陌生人的鼓勵和共鳴。
但有一條不一樣。
來自一個沒有頭像、沒有暱稱的賬號,只發了一句話。
“那些紅包,我真的不知道。”
是姐姐。
我看了那條訊息很久,沒有回覆。
第五天,又一條訊息來了。
這次不是姐姐發的。
是媽媽。
不是微信,是手機簡訊,發到我的新號碼上。
號碼是從姐姐那次找到我之後輾轉拿到的。
簡訊內容只有四行字:
“節目我看了。你說的那些事,有的我記得,有的我真的不記得了。但不管記不記得,是媽做得不好。你什麼時候願意見我,媽等你。”
我盯著這四行字。
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然後鎖了屏。
沒回。
不是不願意回。
是我不知道怎麼回。
十八年裡我等了無數次,等一句她主動說的關心的話。
現在等到了。
但它來得太晚,晚到我已經學會了不等。
又過了一週,爸爸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猶豫了五秒,接了。
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是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不是吩咐,不是敷衍,不是經過我時越過頭頂的目光。
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碾碎之後重新拼起來的嗓音。
“喻雯。”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
停了很久。
“你媽讓我看了那個節目。你說的那些事......升學宴、紅包、三口人合影......我都......”
他沒說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模糊的、被壓抑住的聲音。
我分不清那是嘆息還是別的什麼。
“爸。”我說。
“在。”
“你現在知道我考的是浙大了嗎?”
又是沉默。
長長的沉默。
“知道了。”
“錄取通知書我自己拆的,八月份。你們送姐姐去北京那天。”
他沒出聲了。
“那天你讓我幫姐姐搬行李,搬完之後讓我鎖門、關窗戶、關煤氣。然後你們一家三口去了機場。我一個人坐硬座去了杭州。”
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
很輕,很碎。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試圖不讓自己哭出來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對不起。”
這是我爸這輩子第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說完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我握著手機,靠在窗邊。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燈火一片一片的,很好看。
“爸,我不需要你對不起。我已經自己把那些事消化完了。”
“那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
“我叫喻雯。不是老二,不是聽話的那個,不是省心的那個。我叫喻雯。”
他在電話那頭哭了。
沒有聲音,但我聽到了鼻息的顫抖。
“記住了。”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沒哭。
眼睛幹得發疼,但一滴淚都沒掉。
不是堅強。
是淚腺和心一樣,在太長時間的乾旱之後,已經忘了怎麼出水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五歲那年的除夕,碎碗片落了一地。
姐姐蹲下來,對我說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夢裡的我沒有哭。
夢裡的我低頭看了看碎碗片,然後站起來,自己去拿了掃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