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風起_第6章 那時他弓着腰

那時他弓著腰，此刻卻挺直了背脊。

我無比慶幸我的離開，給了他可以挺直背脊的力氣。

手機裡，同事的聲音仍在繼續:

「他來找你了?」

「哎，說實在的，陳博森肯定也挺後悔。」

「你不知道，他和慕唸的八卦在醫院傳得飛起，結果人家慕念直接在工作群裡發了宣告，說她和陳博森什麼都沒有。」

「為了自證清白，還把以前讀書時陳博森寫給她的情書都曬出來了，說什麼陳博森以前確實追過她，但那都是過去時了，她馬上就要訂婚了。」

「聽說她是聯姻，聯姻物件是京市首富家的公子哥......也算是攀上高枝兒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還沒明白嗎?」

「明白什麼?」同事不解。

「他是慕唸的退而求其次。」

「而我，是他的退而求其次。」

13

陳博森在小縣城的酒店裡住了三天。

每天，他都會來我家拜訪我。

可是每次都被我爸媽給擋了出去。

和他認識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看他這麼狼狽。

狼狽地被拒之門外，狼狽地被無數過路的人指指點點，狼狽地在這兒待了三天，卻連我的面都沒見到。

最終，他想了個辦法，從醫院那邊得到了我的工作安排，堵在我下鄉的路上。

我騎著電瓶車，險些摔倒。

陳博森臉色難看地看著我:

「宋雅，你和我分手，就是為了回來過這樣的生活?」

我嘆了口氣:「陳博森，事到如今，你還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陳博森有些暴躁:「說白了你還是在介意那一口假茅臺!你爸要喝多少瓶我買給他不就行了嗎?你至於嗎?能不能別鬧了?」

「以後我每天都給他買，一輩子茅臺管夠，行不行?」

看著他有些歇斯底里的狼狽模樣，我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於是嘆了口氣:

「陳博森，你還是不懂。」

「我和你分手，假茅臺只是導火索。」

「真正的原因，是我突然發現，我不愛你了。」

「從前我總是仰望你，認為能和你在一起，是我修了幾輩子的福氣。」

「可結婚那天我突然明白了，從前我給你賦魅太多了，你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樣子。你身上有著所有惡臭男人該有的臭毛病，你自私自大，你高高在上，你隨手便把別人的真心踐踏在腳下，以凌辱別人的自尊為樂——」

「原來我喜歡那麼久的人，是我幻想中的陳博森。」

「真實的陳博森，配不上我。」

陳博森臉上的血色，在一瞬盡失。

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似乎很想說點什麼。

可嘴唇翕動半晌，他最終只是茫然道:

「可是......」

他欲言又止。

彷彿在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

我真的，不會再跟他回去了。

我沒再管他，重新坐上電瓶車，疾馳而去。

陳博森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徹底變成一個小點，消失不見。

14

從那天開始，我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過陳博森，卻總是從同事的嘴裡，聽到關於他的訊息。

?

聽說慕念在工作群裡的那段澄清，讓他徹底被打上了「負心漢」「渣男」和「舔狗」的標籤。

流言蜚語如同慢性毒藥，一點點地將他刀死。

終於，一次手術過程中，他因為走神而意外將一把手術刀留在了患者的身體裡。

患者家屬勃然大怒，醫鬧時直接切斷了他的右手手筋。

徹底毀了他的職業生涯。

在那之後，我再沒聽到過關於陳博森的訊息。

反而是時常在網上刷到關於慕唸的八卦。

她如願嫁入豪門，只可惜豪門媳婦兒沒那麼好當。

婆婆刁難她，老公在外彩旗飄飄，好不容易懷上個孩子還被小三害死，為此她得了憂鬱症，成天被關在如籠子般的別墅裡，沒再出來見過人。

反倒是她老公，身邊的女伴換了一個又一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徹底厭棄。

再次和陳博森重逢，是在三年後。

我援醫的任務結束，重新回到了京市。

因為有豐富的基層經驗，空缺下來的一個科室主任的位置，如同餡兒餅一般砸在我的頭上。

同事都豔羨我:「我突然發現，是你的，怎麼都是你的。」

我只是笑笑。

搬去新的門診辦公室後，我接到的第一個病患，就是陳博森。

他從前門走進來時低著頭，身形消瘦，臉頰更是深深凹陷下去。

大夏天，他穿了件長袖，右手袖管是空的。

「哪兒不舒服?」我平靜地問道。

陳博森猛地抬起頭。

接著，視線落在我身旁的那個名牌上。

外科主任，宋雅。

他臉上瞬間血色盡失，踉蹌兩步。

沉默蔓延著。

我低聲提醒:「哪裡不舒服?」

他卻慘白著臉，匆忙轉身，落荒而逃。

這便是我和陳博森見過的最後一面。

他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可又彷彿，什麼都說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