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_第2章 我來不及抬頭
我來不及抬頭。
一根燒紅的橫樑砸了下來。
我偏頭護住了他的頭。
火星濺進了我的眼睛。
再醒來時,我再也看不見了。
裴之硯握著我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他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像是一夜之間把嗓子哭壞了。
後來我聽見他在我父母面前跪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很重。
他說他要娶我。
正妻之位,三媒六聘,一樣都不會少。
他說:
「往後我就是清辭的眼睛。她看不見的路,我替她走。」
我心悅裴之硯已久。
可我知道我們家世不匹配。
裴家是鐘鳴鼎食的世家。
我家雖是皇商,但商人自古卑賤。
所以我把這份心思藏在了最深處。
更何況現在我看不見了。
於是。
我拒絕了裴之硯。
可他卻沒有放棄。
求娶了我整整九十九次。
每一次他都跪得端端正正,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
第一百次。
我終於點了頭。
我以為他也是心悅我的。
06
眼角不知不覺滑落一滴淚。
我像是做了一場噩夢,怎麼都醒不來。
腦子裡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醒醒,裴之硯來了。】
腦子瞬間清明。
我抬手隨手抹去臉上的淚痕。
耳朵豎起,關注著門外的動靜。
【吱呀】一聲。
門被緩緩推開。
腳步聲一步步靠近床榻。
我閉上雙眼,呼吸放得綿長。
裴之硯停在床邊,定定看了我好一會兒。
我的後脊背繃得發僵。
他慢慢湊近,氣息拂在我臉上。
我捏緊手心,努力平復著心跳。
另一隻手悄悄探入袖中。
【別慌。他什麼都不知道,就是純噁心人。】
仙人的聲音帶著嘲諷:
【他讓他爹替他洞房,看到帕子上有血了又發癲了。
呵!狗男人!】
裴之硯伸手。
用力掐住我的脖子。
越收越緊。
「咳、咳咳咳——」
我掙扎著醒來,雙手胡亂地去掰他的手指。
裴之硯這才鬆開手。
我捂著脖子,用力咳了兩聲。
「夫君......?」
我臉上滿是茫然。
裴之硯聲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昨晚睡得還好?」
我垂下頭,露出羞澀的模樣。
「夫君,別再嘲笑我了。」
他冷哼了一聲。
「果真是放蕩......」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裝作渾然不覺,微微偏頭,露出疑惑的神色。
「夫君,你剛說什麼?」
「沒什麼。」
他頓了一下,語氣冷淡。
「都什麼時辰了,哪家新婦如你這般懶散?母親還在大堂等著。」
我頓時慌張起來,連聲道歉。
「夫君恕罪,妾身這就起來!」
我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摸索著要下床。
腳剛沾地。
膝頭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撲,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裴之硯站在一旁,沒有伸手。
而是後退了半步。
「嘖,笨手笨腳的。」
我沒吭聲,低下頭,安靜地爬起來。
07
大堂上。
我捧著茶盞,恭恭敬敬地跪在婆母面前。
「母親,請喝茶。」
婆母像沒聽見一樣。
她只顧著和裴之硯說話。
「硯兒,你切不可過分沉迷於房事,對身子不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譏諷:
「不過你年紀尚淺,被些狐媚手段哄了去,也是......」
「婆母,請喝茶!」
我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她後半句話。
大堂裡驟然安靜下來。
「放肆!」
婆母拍案而起,帶著幾分被冒犯的惱怒:
「哪家新婦像你這般沒規矩!」
我脊背挺得筆直,依舊恭敬地舉著茶盞。
裴之硯開了口。
「母親,婉兒還在等著呢。」
婆母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再發作,而是緩緩坐了回去,伸手接過茶盞。
杯蓋碰了碰杯沿。
她抿了一口。
下一刻。
「噗!」
一口茶水迎面噴來。
「茶都涼了。」
婆母的聲音尖銳。
「周清辭,你在咒我死嗎?」
我紋絲不動地跪著。
任由茶水從睫毛上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前襟上。
「你目不能視,還如此不懂禮數,確實配不上我兒。」
她繼續訓斥我:
「若不是念在你那點微薄的恩情上,我是斷不可能讓你進我裴家門的。」
微薄的恩情?
我心裡冷笑。
當初裴府大火。
所有人都往外逃,沒有人敢往裡衝。
她跪在地上,拽著我的裙角不肯鬆手。
「清辭,只要你能救出硯兒,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做牛做馬都行!」
那副卑微模樣。
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08
我雖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但能想象得出有多狼狽。
我抬手擦去臉上的茶漬,站了起來,語氣平靜:
「婆母,若你覺得我不好,便給我一封和離書吧。」
婆母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她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我會主動說出和離兩個字。
在她眼裡,一個攀上高枝的瞎子,應該死皮賴臉地扒著裴府不放才對。
怎麼敢說走?
仙人嗤笑一聲:
【嘖,裴家既要名聲,又貪戀你的嫁妝。】
【她怎麼可能放過你這棵搖錢樹?一家人都沒皮沒臉的。】
我爹怕裴家看不上我。
他幾乎把全部的身家都給我當了嫁妝。
我的嫁妝,夠裴府一輩子揮霍的了。
婆母果然噎了一下。
我聽見她端起茶盞又放下。
沉默片刻後。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許多。
「你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沒學過規矩,這次我就勉強原諒你了。」
她清了清嗓子。
話鋒一轉。
「你眼睛不方便,也不方便掌家。
「我和硯兒商量了,今日便把婉兒迎進門做平妻,替你好好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