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與十七_第6章 只敢夜裡沒人的時候
只敢夜裡沒人的時候,偷偷坐在小門的門檻上哭。
「宋十七。」
我擦了把眼睛,那雙帶著泥漬的靴子更清晰了一些。
「宋十七,你傷好了啊!」
我哽咽著嗓子問。
宋十七站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
聞言上前了一步,又後退了兩步。
「好......好全了。多謝七小姐的藥。」
我抽了抽鼻子,低下頭:
「宋十七,我沒有娘了。」
說著我便又忍不住哭了。
宋十七想上前來,卻又礙著禮法不敢上前,急得手足無措。
只能笨拙地安慰:「七小姐還有幼弟等著您照應,要保重身子......」
聞言,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沒有了。
「娘沒有了。
「弟弟也沒有了。」
19
那日大夫人與我說,娘生弟弟生得兇險。
早在她剛懷了身孕時她就勸過她:
「溪兒都快十五了,你年紀已不小,犯不上再冒險生一個。懷孕傷身,生產兇險,你當真需要三思——」
可娘執意要生。
她怕我被父親隨意指了個人家做妾。
即使成了妻,亦怕我腦子不好受了欺負沒孃家兄弟撐腰。
娘十月懷胎,拼上了命生下了弟弟。
然而弟弟體弱,沒熬過滿月就沒了。
恭如怕娘知曉了受不住,就將事情瞞了住,去找了大夫人。
她們騙娘說弟弟精貴,便送去了大夫人身邊養上一段時間。
我想娘走之前,應當也是有所察覺的了。
母子連心。
不然她臨去前,也不會一聲都沒喚過弟弟。
20
「宋十七,你可有心上人?」
我問得直白,叫宋十七呆愣住了。
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點頭。
耳尖卻是漸漸紅透了。
我說:「若是沒有,你娶了我可好?」
21
娘死後,只有一頂小棺木。
沒有設靈堂,沒有人弔唁。
就連那小小的棺木,還是大夫人心善才得以有的。
聽說別的府中的妾室,死了就拿一卷草蓆裹了草草埋了的比比皆是。甚至下場若是悽慘些的,死無全屍的也是有的。
娘沒了,弟弟也沒了。
父親瞧我是個傻子。
沒嫁成宋暻不說,還將他得罪了。
於是開始琢磨著將我隨便許給什麼人家。最好是離京城遠遠的,別礙著威遠侯府的眼才是。
大夫人與他鬧了一通。
她曾許諾娘要關照我。
可卻不一定護得住我。
她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又怎能護得住我?
面對有權有勢的父親,她一內宅婦人終究是弱一些。
大夫人說我若有想要嫁的人,便與她說。
不論家世,才貌,學問,錢財。
單論品行,需得端正。
我也不需多歡喜他。
男人心易變。
免得叫我陷進去受了傷。
大夫人眉眼間有些憔悴。
這幾日因為護我,她與父親爭執良多。
許我自己選個夫君,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多。
我想了又想。
狼窩我是再也不敢闖的。
腦中想到的唯有宋十七。
他喝過我煲的湯,吃過我做的點心。
也戴著我親手打的絡子。
所以我要問一問他。
願不願意娶我。
22
娘頭七那日,我再次見到宋暻。
他長腿玉立,微抬著下巴睥睨著跪在娘墓前燒紙錢的我。
孃的墓僅有一個小土堆。
原本連墓碑都沒有的,是大夫人吩咐給娘立了一塊小小的石碑。
上刻「王氏春麗之墓」。
周圍還有許許多多大大小小沒有墓碑的小土包。
或許這裡還葬著哪個父親以前抬的姨娘。
或是別家的什麼短命的妾室,不受寵的正妻——
「周溪兒——」
宋暻壓人的聲音在此處顯得十分不適。
「周溪兒——念在五年前我曾欠你一命,如今你娘沒了,本世子看你可憐,許你常住我威遠侯府。至於你我的婚事,端看你日後表現......」
「宋暻,你聽——」我打斷他的話,望向遠處的山林之間。「你聽,是什麼聲音?」
宋暻蹙眉凝神聽了片刻。
只聽叢林深處,山崖之巔,一道狼吼聲悠遠迴盪。
「狼?」
宋暻的手臂驟然緊繃。
眉峰緊緊皺著,整個人顯出一副戒備的架勢。
很顯然,五年前的經歷叫他心裡亦有了陰影。
我卻是淡淡地笑了。
看著他的眼,一字一句。
「宋暻,你可知,狼也是懂得感恩的——」
山林之中閃現出一道灰白的身影。
只遠遠地站著,並不靠近。
「你可還記得它——」我指著那頭狼的身影問宋暻。「它的母親,便是為你所殺!」
當年我被救出時,懷裡緊緊護著一隻小狼。
看模樣也不過剛滿月。
它的母親,便是宋暻的獵物。是宋暻與人打賭的物件。
年幼喪母,它本該如我和宋暻一般死在那場雪崩之中。
卻也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我將它帶回了府,叫它和我一起養著。
後來被遣去莊子上,倒是叫它有了更大的活動天地。
只莊子附近的農戶有些怕它。
待它大一些後,就幾乎住在山林之間極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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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周府那日,它像是有感應一般,一直將我送到了城門口。
原本以為它已經回到了它的山野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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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兒它又出現在了此處。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它都守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