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暮雪_第8章 我沒有告訴他我也懷着同樣的想法
我沒有告訴他我也懷著同樣的想法。
我掩去了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只是拍拍他的肩。
「這陣子府裡變故太多，聲名跌落谷底，又與相府結了仇，但往後再沒人能像這樣拖著侯府陷入泥潭了，你還年輕，路還長著，侯府在你手裡會變成什麼樣，誰都不知道呢。只要你爭氣，這些事很快就沒人記得了。」
他凝視我許久，重重點了點頭。
14
左相獨子被殺，震驚朝野，上達天聽。
皇上為撫人心，御筆親批，判姜珩斬立決。
行刑那日，老太君在府中嘔了血，陷入昏迷。
請了郎中來看，說她本來年紀上來了就得好好將養著，如今心氣鬱結，倘若心病不去，身子怎麼都好不起來，心火虛耗肝鬱氣滯，只怕是沒幾年的光景。
姜璟為了緩和相府的怒氣，忙得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府裡。
一直是我在老太君近前侍奉湯藥。
待她悠悠醒轉，我將她扶起來，一勺一勺喂她喝藥。
「祖母早些好起來，侯府還等著您做主呢。」
雖說道理她都明白，可她對姜璟的狠心還是有怨氣，也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真的親她敬她，冷哼一聲。
「還要我這把老骨頭做什麼?我看他就很好，自己有決斷，主意正著呢!」
我輕撫她的背:「祖母說的哪裡話，大哥哥自己不敢做主，可是得了您首肯的。不然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推阿珩哥哥上刑場不是?」
她聽到上刑場幾個字，呼吸又粗重起來。
「如今侯府將阿珩哥哥逐了出去，可憐他身首異處都沒人敢收屍。」
「你......」
「聽說他死不瞑目，劊子手一刀下來，腦袋骨碌碌滾到了人群裡。
聽說他死前喊的最後一句話是『祖母救我』......」
她劇烈地咳起來，一下接一下。
「最後還是相府的人去給他收的屍，腦袋祭在陳公子墓前，屍??餵了野狗。」
她聽不下去了，又一口氣悶住說不出話來，一邊猛烈咳嗽，一邊用力捶我，瞪大眼睛，渾濁的眼球突著。
猝不及防間，就嚥了氣。
相府收了屍是真的，但其實，姜珩沒喊什麼「祖母救我」。
據說他被斬刀前，相府關照了獄卒，對他動了大刑，將他嚇瘋了。
行刑前，他嘴裡不住喊著瘋言瘋語。
「我才應該是侯爺!他相府算什麼東西，全家斬刀流放!我應該是侯爺!我應該是侯爺!」
只是這些胡言亂語，最終都隨著鍘刀落下而風流雲散了。
15
老太君辭世，侯府連著辦了兩場喪事。
若算上已經逐出去的姜珩，那是連著過世了三個人，祖孫三代一個也沒留住。
京中人都詫異，說這侯府怕不是招惹了什麼髒東西，才走了這麼大的黴運。
姜璟紮紮實實守孝三年，三年後說了門親事。
對方林氏，是個小門戶家的庶女，雖說門第不般配，可林家家風清正，教出來的女兒也知書達理。
他們不嫌棄侯府沒落，只看中姜璟的品性和前程，將女兒嫁了過來。
林氏入門的第二天，我就將管家牌子還了回去。
姜璟沒收。
「我與夫人商量過，只要你不出嫁，還叫你管著便是，她不想與你相爭。」
我搖搖頭:「這三年我代你管家是回報你真心待我，如今你既娶妻，她才是侯府的女主人。三年了，你也總該讓我歇歇。」
除了最初的那三間鋪子，三年間他又陸續給了我些莊子田地店鋪，如今我手上的私產統統加起來，一年少說能入賬四五萬兩白銀。
有些原本生意一般的店鋪, 在我手裡有了起色之後，他也沒有要回去, 待我十足仁義。
我將管家牌子塞到他手裡，他想了想，到底還是收下了。
「當年你說，你要自由，與不必仰人鼻息的底氣。底氣我給了你，卻忘了你若身在侯府，怎麼也沒有自由。」
我從侯府搬了出去, 自己在外接了宅子, 專心打理手上的生意。
我的生意是越做越大, 他的仕途也越來越順。
我生意場上偶有坎坷，他大多能出面幫我料理。他有時要週轉銀錢，我也掏得出來。
後來他有了兒女，日子過得和樂, 我卻始終也沒有嫁人。
慘死的厄運不知不覺間已成了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
我很長時間都沒有再想起那些前世糾纏的人與事。
直到一個大雪飛揚的冬日，我再度見到了玉珠。
她衣著簡樸單薄, 身形單弱，包著頭巾, 混在平民百姓中出城, 四下打量的樣子活像陰溝裡的老鼠, 半點也瞧不出當初名動京城的花魁的樣子了。
她明明已經改頭換面，可說來也怪, 我一眼就認出她的臉。
當初左相獨子死後，她也沒能避過報復。左相說她是禍水, 如果沒有她，惹不出那許多禍事。
相府權勢滔天，錦春樓惹不起，將她捆好了送到相府去, 只求別受她牽連。
相府收了她，打那之後，就再也沒聽到過她的訊息。
如今看來，她是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跑了出來，要偷偷摸摸出城去。
我指使下人:「攔下她，過會兒有人會來接她的。」
她被我的人攔在城門口, 怎麼也無法逃脫。
不多時，相府的家丁追了過來, 扭著她的手臂就要將她押回去。
不知道她一個弱女子, 怎麼爆發出的力氣，掙脫了家丁的鉗制, 一聲哭吼。
「我今日撞死在這也好過日日受你們折磨!」
話音剛落，她衝向城牆，一頭撞了上去。
鮮血染紅雪地，她倒在漫天風雪中, 逐漸沒了聲息。
我突然間想起我死在雪地中時, 何其相似，如同與此刻重疊，恍如昨日，仿似一種命運在前世今生中的交錯。
定定地望了她許久, 我轉過身。
「要過年了，還要去各間鋪子收賬，可沒時間瞧熱鬧了。走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