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吹風長_第3章 我說想吃
我說想吃。
他便真叫船家靠了岸,親去買了油紙包回來。
糯米香裹著桂花甜。
我咬一口,軟糯得正正好。
雲言之便坐在一旁瞧著我吃,耳尖紅紅的,也不言語。
我遞一塊給他。
他接時指尖碰著我的,飛快一縮,像被燙著了。
船家在後頭撐篙。
哼著蘇州小調,曲調綿軟,聽得人犯困。
我歪在船舷上,眼皮漸漸沉了。
半夢半醒間,覺著有人將外衫搭在我身上,帶著淡淡皂角香。
我悄悄將臉往衣衫裡埋了埋。
心想,這回算是對了。
雲言之,是個好人。
07
到太倉那日,雲家人早早便在碼頭候著了。
雲家姨母拉了我的手。
上下端詳,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
雲言之立在後頭,被幾個堂兄弟推搡打趣,臉紅到了脖頸。
我在雲家安置下來。
雲家不算大富大貴,宅子卻拾掇得清爽雅緻。
推開後窗便見一條小河,沿岸垂柳依依。
雲言之每日都來我院裡坐坐。
有時帶一碟點心,有時攜幾枝新折的花,有坐在廊下與我閒話。
說太倉的風土,說他幼時爬樹掏鳥窩的舊事。
我聽著聽著便笑了,他便也跟著笑,眼彎彎的,裡面亮亮的。
日子這般過著,我覺得安妥。
直到那一日。
雲言之陪我去鎮上瞧廟會。
街上熱鬧。
有耍猴戲的,有捏麵人的,還有畫糖畫的。
我攤前瞧老伯畫鳳凰,雲言之便站在我身側,稍稍偏過身子替我擋開擠來的人。
老伯將鳳凰翅膀畫好遞到我手裡。
我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喬明月。」
手中糖畫差點跌落。
我轉過身。
許清遠立在那裡。
穿著甲冑,滿面風塵。
整個人像是從邊關一口氣奔回來的。
瞧著我與雲言之並肩而立,目光沉沉地壓下來。
「你要往何處去?」
街上人潮自身側湧過,喧囂嘈雜,我卻什麼也聽不見了。
我記起天書所言。
他從戰場覺出不對,快馬加鞭趕回。
我以為自己跑得夠快,不想他追得更緊。
我咬咬唇,往雲言之身後縮了半步。
「許家......許清遠,你怎的來了?」
我垂下眼睫,「我還以為,你早便忘了喬明月這個人了呢。」
許清遠擰緊眉頭。
「忘了?
「我月月書信不曾斷過。
「是你,喬明月,是你驟然沒了音訊。
「我在邊關等你的回信,等了半載有餘,等不到隻字片語!我只當你出了什麼變故,你倒好,好端端在此處!」、
他目光掃過雲言之,「與旁人逛廟會?」
我心頭一緊。
掃了雲言之一眼,還好他面無異色。
當下,立刻紅了眼。
「你這話說得好沒道理。」
08
我聲量輕輕,帶了一絲顫,「你說月月有信,可我只收到寥寥數封,往後便再無音訊。我等了那般久,等得心都涼透了。」
我拈袖輕按眼角。
「我只當你厭棄了我,不願再理會我了。這才死了心,依從家中安排,隨雲家哥哥來了蘇州。」
許清遠怔住。
「我沒有。」
「你有。」
我打斷他,淚眼看著便要墜下。
「你走得那般決絕,連一句交代也無。
「我想著,你我也算有緣,只是緣分太薄。
「可既你已放手,又何必回來攔我嫁人?」
許清遠面色繃緊,「嫁人?沒有緣分?」
他不是笨人。
他聽出話中之意。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頓,「我的信,你沒有收著?」
我低首不語。
不說是。
也不說不是。
由著他自己去想,自己去猜。
身邊,雲言之出聲,他朝許清遠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這位兄臺,明月遠道而來,舟車勞頓,身子尚未養好。
「兄臺若有事,不妨改日等她好些再談。
「也可暫居在我雲府,某定好生招待。」
許清遠盯著雲言之擋在我身前的手。
眼神冷了。
「你是誰?」
雲言之神色從容,「在下雲言之,明月的表兄。也是......她的未婚夫婿。」
街市喧囂彷彿霎時遠去。
許清遠立在原地。
如石雕一般他手指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未婚、夫婿?」
【啊啊啊啊啊他說未婚夫婿了!!許清遠臉都綠了!!】
【就是說啊,男女主早在信裡說好的,若是見了面,合心意,以後可以相伴一生。】
【帶入男主,不回信就算了,還冒出個未婚夫婿來,心都碎成紮了。】
【不是,重點是信被截了啊!他到現在還不知道!】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女主你倒是說啊!】
【說啥?說了就甩不掉這倆了。女主精著呢。】
我瞧天書,端端好像我是個負心女。
忽生幾分心虛,垂下眼不再看他。
雲言之握住我手腕,他的手溫熱乾燥,力道不重,卻穩得很。
「明月,我們走。」
我點頭,隨他轉身。
身後,許清遠沒有追來。
我悄悄回眸。
他立在原地,身上甲冑在午後日光下泛著冷光,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卻不知該往何處落。
09
只是我知曉,此事未了。
許清遠既已追至此處。
以他的性情,絕不會就此罷休。
更遑論......京城裡頭還擱著一個魏略呢。
果不其然。
三日後,太倉多了兩匹馬。
一匹我認得,是街口柳樹上拴過的那匹。
另一匹更眼熟。
通體烏黑,鬃毛油亮,魏略每去山神廟都騎它。
彼時我正歪在廊下吃葡萄。
雲家姨母差人送來的,太倉本地產的葡萄,個頭不大,甜得緊。
雲言之坐在我旁邊替我割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