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乳先春草_第6章 可我們不是啊
」
「可我們不是啊。」崔三打破他自以為是的想當然,「我們沒有血緣,晏平生,你保護我的那些行為,落在旁人和我的眼裡,是男女之情。」
晏平生徹底被她的話驚住。
他這才明白為何他與阿瀅這麼些年總是爭吵,原來不是阿瀅想多了,是他做錯了。
遠處,山寺鐘聲蒼茫迴盪。
男人頹然坐在岸邊,任憑風吹雨打,他很累,覺得自己那些對他和阿瀅「誰先低頭」的執拗真是可笑。
崔三撐傘望著他消瘦的脊背,忽然也覺得疲憊,她像泡在苦水裡,對這個人,既是怨,又是不忍。
半晌,她終於動了動,抽出懷中一封今早剛到的急信,從江南來的。
因為晏平生一直在路上拖延,信鋪的雁飛得快,竟比他還先到一刻。
崔三鞋尖輕輕踢了踢男人消沉的身體。
「你母親寄信來,似乎有事,你看看吧。」
晏平生掀起眼皮,接過信,拆開。
雨水打在信紙,墨跡氤氳,他一時竟看不清,抹了把臉上的水跡,懷疑湊近。
上面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話的意思他卻看不懂了。
晏平生把信紙攥緊,猛然起身衝出去。
「平生!」
崔三驚愕看著他跑到已經繫上繩的船邊,求船家帶他回去。
本地船家搖頭,官話說得艱難,「你這兄弟不是為難人嘛,這麼大的雨,走船要命的!」
「要命也走!」晏平生亂七八糟翻出包袱,把所有的錢塞給他,「夠不夠?不夠還有。」
他脫了綢緞的衣裳,拔了玉做的簪子,還有醫箱......
船家用力推拒,「哎呀,不是錢的事兒。」
晏平生六神無主,竟就被他推摔出去,頭磕在船石上,登時流血不止。
船家嚇一跳,怕惹事趕緊走開。
「平生!」崔三跑過來,費力扶起他,「出什麼事了?」
晏平生唇齒打顫,像是怕極了,懼極了,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掙扎著爬起來,唸叨:「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崔三掰開他死命握住的信,蹙眉飛快掃了幾眼,忽然一僵,眼裡閃過悔意。
信上匆匆潦草幾筆:
【兒,媳婦病重,不知去向,急,速回!】
什麼恩怨情恨,在生死麵前都不值一提。崔三一把抓住信,扯起神志不清的晏平生,「走!家裡有馬,你到驛站再換著騎,一定能趕到的!」
煙雨重重的道路,關山難越,一匹馬載著失魂人,飛馳而去。
12
是馬蹄聲。
噠噠,噠噠。
小時候我最傷心聽到這個聲音,因為一旦它響起,就代表爹又要出征了。
年年月月,不知何時回來。
娘便教我如何分辨。
馬兒上的人遲遲不捨的時候,馬蹄聲就慢,這是離別。反之,便是相聚。
如今我又聽到這個聲音了,卻昏昏沉沉分辨不出。
似乎是一個女人,從外面回來,推開門,走進來小心按了按我頭上穴位,隨即一陣冰冷的刺痛,我忍不住想掙扎。
小武聲音擔憂,「娘!」
女人鎮定,安撫我躺下,對屋內其他人說:「都先出去。」
眾人走後,女人邊扎針邊和我輕聲說話。
她問我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麼,只覺得精神已一半陷入幻覺。
或許是女人撫慰的語氣太溫柔,又或許是身上太痛了,恍惚回到小時候,我指尖抓緊床褥,側頭軟弱哽咽。
「......娘,我不想死。」
女人一怔。
窗間明光閃耀,雨慢慢停息,天地之間被洗滌得猶如初生般潔淨。
院中枝頭花苞嶄新,溼潤潤抖著露珠,接著一陣重重推門聲,露珠墜落,滴在幾位神色匆忙的行人肩頭。
啪嗒。
鞋靴急切踩過水坑。
童稚的聲音驚喜揚起,穿進藥氣沉重的屋內。
「娘,外祖回來了!」
譁。
馬蹄聲急切而來,驚起樹梢喜鵲,旋了一陣風,吹起床簾。
我從幻覺中滿頭冷汗醒來,虛瞇著眼,微微側頭看到窗外,譁然有花開。
13
葛三爺接替女兒為我施了針,並吩咐人準備藥浴。
被那些奇怪的藥材泡著,竟比扎針還要疼,筋骨重塑,疼暈過去也是有的。
葛夫人一直陪著我,她握住我的手,說:「你跟你娘一樣堅強。」
原來娘便是他們口中說的那位葛老的女弟子。
當初娘寫信告訴老師她的病情,一方面是想問可有解救之法,另一方面也是請老師留存脈案,若她這代人無解,也可留於身後醫者尋索治療之道,以免後世人受她之苦。
葛老接到信後,娘便不久離世。老人家遂決定往外面走走,他遊遍四海,終於從一個南疆人口中發現了相似的病例。
只是藥材珍貴,只生長在南疆,煉製之法也非常人能接受。
那位南疆醫者給了葛老一小袋,說要想徹底根治,藥浴至少要泡三年。而醫者要長留南疆,與毒蠱長蛇終日為伍,再割血入藥,方可煉製。
葛老這些話是避著我說的,小武聽了,悄悄轉述於我。
「荊大哥聽了,立馬說他可以去南疆!不過有個奇怪的人忽然找上門,鬍子拉碴的,瘦得嚇人。」
「他和荊大哥說了會話,爭執起來,兩人臉色都不好,最後還是決定那個男人去。
」
小武觀察我的神情,小聲說:「你睡著的時候,那個人還來偷偷看過你,姐姐,他好膽小,只敢碰碰你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