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乳先春草_第4章 不同的是他在江南還有挂念的糖餅想要帶走
不同的是他在江南還有掛念的糖餅想要帶走,而我只有一介病身,與空空的心。
正走上船被人左擠右撞,腦子出神胡思亂想,身後的阻力忽然減輕。
有人隔開人群,把我護著。
我詫異偏頭,「你......」
陽光反射入眼,倒映出男人冷峻寡言的臉。
荊兆拎過我肩上單薄的包袱,虛攬著我前行,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偶遇,「病人跟大夫說那些話,大夫不會認為病人是想求死,而是求救。」
他低眸,看向我。
「盧瀅,不要放棄。」
「天命或許無常,但人力盡可勉力抗之。」
我狠狠一震,內心最深處的求生渴望被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男子察覺,第一反應卻不是害怕,而是想流淚。
「我認識一位大夫,比我和平生都厲害。」
他露出一點淺笑。
「若你不知道要去哪兒,便跟我去襄州吧。」
8
在船上的當夜,我便病發了。
昏沉中,模糊看到荊兆為我忙前忙後,燒爐煎藥。心想:還是高估了自己,若他不在,我只怕今晚便熬不過去了。
藥氣散於船艙之間,船客們很快便知道,住在最裡面的女子是個病人。
偶爾清醒些掙扎起來,會在深夜或黎明往船板上去透透風。
這日,天未亮,一彎月,在雲層後時明時暗。
身後突兀響起一道童聲。
「你不冷嗎?這樣偷偷溜出來,你夫君會擔憂的。」
我看去,是那日的糖餅孩童。
「他不是我夫君,是我大夫。」我解釋笑道。
孩童不解,「那你夫君呢?你病了,他卻不陪你麼?」
我作出任性的樣子,逗孩童道:「我和他總是吵架,不樂意他陪。」
孩童走過來,很理解的樣子,像大人一樣故作深沉,背手道:「娘兇我之後,我也不願意她待在身邊,不過她若真走了,我又很難過。
」
我輕笑,轉向前方。
「長大就好了。」
長大了,便能無師自通,學會如何應對離別的人、破碎的心。
孩童似懂非懂望著我。
月光影影綽綽,孤寂獨照江面。
久久的,他忽然說:「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像春社遊花神時跳舞的人?」
我一愣,隨即捂口彎眼笑,誇他慧眼。
「我從前確實是跳舞的。」
孩童眼睛明亮,歪了歪頭,「從前?後來就不跳了麼?」
這孩子真是心如明鏡。
我無奈斂眸,「後來我想嫁人,便做了妻子。再後來,我又想......」
話音忽然頓住,孩童疑惑。
「又想做什麼?」
我低眉,看著面前孩童清澈黑眸,像極了晏平生當年給我帶回來的圓滾滾的泥偶娃娃。
只可惜那娃娃寄託的希望都成了未盡之言。
我搖頭,反問孩童日後想做什麼。
他讓我叫他的名字,小武。因為這樣我們才是朋友,能夠說秘密。
我失笑,順從再次問他:「那麼小武,你想做什麼人呢?」
小武挺起胸膛。
「我要做將軍!」
他強調。
「盧義那樣的將軍!」
盧義。
一重溼霧被風颳落,沉沉壓進船,我艱難掀動眼皮,無形的陰雲積在眉眼。
小武驕傲仰頭。
「你不知道吧,他是我們襄州的英雄,雖然沒有封大將軍,但我們襄州人人都感激他,娘說就是因為他守住城,我們的婦孺才沒有被敵人欺辱去。」
「現在城裡還豎著他的碑呢,靠岸了我帶你去看。」小武對我笑。
我僵硬點頭。
9
小武沒有食言,他帶我去看了那座碑。
立在武將祠的天井中間,蒼苔斑駁,歲月侵蝕,唯有「盧義」二字凌厲依舊。
其下小字模糊寫著字,他家居何處,妻是何人,刻碑人還在角落留下一行話一一【盧公死前掛念有一女,然不知音訊,刻下此碑以待盧氏後人尋親。
】
我望著那字。
娘去世後不久,姨母便嫌我累贅,將我賣給一個宮裡出來的老嬤嬤,嬤嬤又使了點錢送我進教坊司排演樂舞。
從此我便身在蓬萊宮側的樂坊裡,行動受束,長大後多次悄悄請人打聽爹的葬身處,卻始終因為爹死得倉促,沒有什麼功名,難尋音信。
沒想到竟在這裡......
我裹緊披風,被這塊高大的碑無言注視,彷彿一種寬厚的原諒。
爹沒有怪過我瞞他,臨死還在掛念我......
眼前微微模糊,是落雨了嗎?我眼皮沉重,看著那碑越來越近,像要抱住我了。
「姐姐!」
「盧瀅!」
荊兆一個箭步扶住我,屈膝反手將我迅速背起來,他問驚慌失措的小武:「小哥兒,你知道長生橋後面可住著一位葛老先生嗎?」
「那就是我外祖!」小武一呆,跟著他跑,「但他四處遊歷,已經好幾年沒回來了!」
荊兆頓了頓,隨即道:「那勞煩請你帶我們去最近的醫館,要快!」
「好!」小武驚惶望了我一眼,邁腿努力往前跑。
我無力伏在荊兆寬闊的背上,感覺他悶悶地喘息,真的落雨了,他肩上潮溼一塊,我指腹一蹭,卻又不止是雨。
還有血。
我愧疚蹙眉,小聲對著他被雨淋溼的耳邊說:「......對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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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不乾淨,弄髒了。
荊兆呼吸顫了一瞬,沉聲,手臂環緊。
「沒事的盧瀅,你還有我,我一定會治好你。」
然而每個醫館都不敢收我。
期間荊兆尋了間客棧餵我服了藥,我含著血全部都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