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乳先春草_第2章 我們開始爭吵
我們開始爭吵,數年夫妻,彼此都知曉如何戳對方最不堪的地方。
我說他就是個膽小鬼,從前高攀不上崔家貴女,不肯說出情意,便眼睜睜看著她嫁別人。
「如今瞧著她夫家落寞,她過得不好要和離,你便巴巴湊上去,又想做她的英雄了?」
我笑著,眼睛下彎,卻像哭。
晏平生氣得臉通紅,呼吸不穩,反刺道:「是,我高攀不上,那教坊司出身給達官貴人跳舞賞樂的你,又能高貴到哪裡去?!」
這話太重。
我一下怔住。
晏平生也像被自己嚇到般緊緊閉口。
兩人張大眼睛,久久相對無言,倒像從未相識過的陌路人。
後來我們再不像那天一樣爭吵,只是僵持下來,誰也不肯先低頭。便是崔家貶謫遠走,他也待在京城,重新進入太醫署做官,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回來。
昨日,沉寂一年的崔家再次寄信。
我沒有過問便知道,他又要走了。
但這回......
我避開在藥堂櫃檯前忙碌吩咐的婆母,匆匆躲到後廊屏風後,喉間湧出一股腥甜,彎腰劇烈咳嗽。
帕子來不及抽出,愣眼定睛一看。
鮮血,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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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大風穿廊,白牆森森,春影孤壁。
......我大概等不到他回來了。
4
我平復幾息,頭疼看著身上的血,正猶豫該怎麼遮擋,身後響起一聲驚愕。
「你......」
轉頭,是荊兆。從小跟著晏父學醫的大弟子,如今幫晏平生管著四家藥堂。晏平生叫他師哥。
他放下拎著的藥包,皺眉過來,「平生不是說你好多了?」他不由分說扣住我手腕把脈,眉心陷得更深。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脈象是正常的,把不出是什麼病。
這也是婆母能瞞過晏平生的原因。
荊兆神情不明放開手,把他的帕子也給我。周身陷入沉默,我安靜擦拭手心的血。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平生不知道?」
我不語。
他呼吸重了重,忽然轉身要去給晏平生報信。
我叫住他。
「荊先生!」
他頓步,並不回頭,彷彿我說什麼也無用,「我不管你們這幾年到底在鬧什麼彆扭,他身為你的丈夫,自該守在你身邊。待他回來,我與他再斟酌切脈。」
男人向來寡言,此刻卻說了許多,言辭強硬。
「盧瀅,什麼都沒有命要緊。」
自我嫁進晏家,和他也不過點頭之交,我愣了愣,有些意外他如此關心。
隨即謝過他,輕聲笑道:「若他回來能治我的病,那麼當時我撒潑打滾也不會放他走的。」
荊兆聽了卻不知為何生氣,怒目回頭。
「還在說笑,你就這麼不看重自己的命?」
午後日影晃過他面容,他蹙眉緊緊抿唇,竟是一種心痛的神情。
我一驚。
然後斂容,慢慢搖頭。
「他回來也救不了我。」
荊兆張口,想反駁。
我撐著欄杆,看向庭院。
是春日,白天的光把一切樹石磚瓦都照得散發柔光,已經在化雪了,不久便是最好的季節。生生不息,草木繁茂,新生的季節。
大概心裡那個秘密憋得太久,在此刻,我忽然想對一個不怎麼熟悉的人全盤托出。
「......因為我娘就是這樣死的。」
死在春日。
宜嫁宜娶,諸事順遂的那一日。
荊兆身子晃了晃,徹底怔住。
5
「娘自己就是大夫。」
她束手無策。
年幼的我也只能看著她慢慢掉去滿頭烏黑的青絲,再瞞著爹,把咳血的手帕丟在火爐燒乾淨。
爹出征前,她使勁在蒼白的唇上塗口脂。
我很害怕。
她拉住我的小手,笑眼彎彎,和我拉鉤。
「噓,阿瀅。」
「不要對爹爹說娘生病,不然打仗的時候他會走神受傷,就做不了大將軍了。」
戰場刀劍無眼,從一個小兵升到副將的爹爹十分不易,不能錯過這一次贏得功名的機會。
我懵懂點頭,幫娘應下了這個謊。
也正因為太不懂事,連生死都不清楚到底代表什麼。所以當娘真的死去的那一天,我膽怯得任由姨母擺弄。
姨母說家裡沒有錢給娘下葬,催著我寫信寄給爹爹,我六神無主,便那樣做了。
然後......
我站在廊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風裡孤零零晃動,哽咽一瞬,深呼吸道:「我不知道爹已經身負重傷,他接到信,心痛過度......」
也沒了。
荊兆望著我,嚥了咽喉嚨。
「但凡我當初選對一件事,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我自嘲笑了笑。
要麼就一開始告訴爹真相,讓他陪著娘走完最後的日子。
要麼就堅定不說,等爹平安出征回來,至少還能留住一個人。
可我不是神仙,不知道哪條路才是對的。
「......所以可見天命無常,非凡人能左右。」
我轉向荊兆,眼裡已無淚,澄淨釋然,「我不想讓晏平生知道,是因為無論他得知後會有什麼反應,我都無法平靜。」
他若不在乎,我會傷心。他若太在乎,像當初爹那般心痛至死,我還是會傷心。
選來選去,我還是選了娘一樣的道路。
「我想自私一點,在我活著的時候,平靜迎接自己的結局。」
我請荊兆為我保守秘密,「過幾日,我便要坐船離開。
」
「先生,你是個好大夫,懸壺濟世,從不問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