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十二春_第10章 她知道
她知道，這是他們咎由自取。
若非父親雷霆手段，自己的一生早已葬送。
接連好幾日，她夜裡都會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
我便搬去與她同住。
成宿地抱著她，柔聲安撫。
「不怕，都過去了，阿孃在。」
她蜷縮在我懷裡，像只受驚的小獸。
「阿孃，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什麼都聽您的...」
我輕拍著她的背，溫聲道。
「好，都聽阿孃的。我們月宜經此一事，長大了，懂事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往後，咱們往前看。」
見她情緒漸漸平復，我便與梁珩商議。
「事既已了結，月宜的婚事倒不必著急了，讓她好好將養些時日，緩過這陣子再說。」
「反倒是淨瑜的婚事，該提上日程了。」
梁珩正批閱公文，聞言筆尖一頓。
「婚事?」
16
我含笑，帶著幾分揶揄。
「虧你還是當父親的，連兒子有了心悅的女子都不知道。」
他放下筆:「什麼時候的事?哪家姑娘?」
我輕笑了一聲，語氣輕鬆。
「說是前些日子在衙司，咱們淨瑜碰上了女扮男裝，去調取卷宗的北安郡主。」
「兩人因一樁舊案卷宗爭執起來，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辯到激烈處，雙雙竟然都紅了臉。淨瑜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等閒人哪能讓他情緒如此外露?」
我儘量說得輕鬆，梁珩的臉色卻沉靜下來。
「北安王位高權重，在軍中威望甚高。」
「梁家若與之聯姻，恐招聖心猜疑，這樁婚事，並非良配。」
他思忖片刻，最終還是沉聲道。
「此事暫且擱下，若有其他品性家世合適的閨秀，夫人繼續相看便是。」
我笑著應下，不再多言。
淨瑜的婚事關乎國公府未來的走向。
在此等大事上，拿主意的終究是梁珩。
梁珩雖在我面前未再多說，私下卻派人仔細查證。
確認了淨瑜與北安郡主確有其事。
且兩人近來的關係愈發親近。
這日。
梁珩將剛當值回來的淨瑜叫到了書房。
彼時的淨瑜，眉眼間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笑意。
見父親神色如常，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尋個合適時機，向父親稟明心意，求娶心上人。
卻未料，他尚未開口。
梁珩先說話了。
「淨瑜，你生母去世後，你可知為父為何最終選定了你現在的溫氏?」
淨瑜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道。
「因為阿孃性子堅韌明理，且出身不高，便於...」
他頓了頓。
將「拿捏」二字嚥了回去。
梁珩緩緩搖頭:「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歷經風雨的蒼勁古松。
「為父身為天子近臣，官居一品國公，看似位極人臣，風光無限。」
「然，越是身處高位，越需懂得『守中』之道。」
「過剛易折，過顯招嫉。」
「娶你生母，是為平衡朝堂;娶溫氏，亦是此理。」
他轉過身，直視著兒子。
「更重要的是，她入府以來，一心為你與月宜籌謀，至今未有親生子女。」
「她將你們視若己出，嘔心瀝血，所為者何?」
「是為了讓你們能立身以正，持家以嚴，將來能穩穩地接過這國公府的重擔。」
梁珩的語氣加重，帶著一絲警示。
「梁家這艘船，早晚要交到你手中。你若做得好了，謹守臣節，不越雷池，上頭自然會繼續重用你。」
「可你一旦失了分寸，越了那條線，無論是因私情，還是因妄念，引來了猜忌與雷霆之怒。」
「你告訴為父，屆時，我們梁家，可能承受得住傾天之禍?」
一番話，重重敲在梁淨瑜的心上。
他腦海中閃過郡主明媚的笑顏。
閃過與父親在朝堂上見過的風雲變幻。
閃過養母這些年為他們兄妹付出的點點滴滴。
所有的少年情愫。
在家族責任與政治風險的權衡下。
顯得如此渺小。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衝動已被壓下。
「父親，兒子...明白了。」
17
自那日書房深談後。
淨瑜肉眼可見地沉寂了下去。
他依舊每日準時去大理寺點卯。
處理公務一絲不苟，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
但也越發沉默寡言。
身上那股少年的鮮活蕩然無存。
只剩下幾分壓抑的冷硬。
連最與他親近的月宜。
都有些怯怯，私下裡跟我說。
「阿孃，哥哥近來...有些滲人。」
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亦是嘆息。
情竇初開便遭遇如此現實的權衡與壓制。
其中苦澀，非親身經歷難以體會。
我默默收回了那些正在相看的京中閨秀畫卷。
此刻再與他談論婚事，無異於在他傷口上撒鹽。
只能寄望於時間，慢慢沖淡這份遺憾。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那位北安郡主竟然如此率性。
直接找到了國公府，在門口叫囂。
「梁淨瑜!你給我出來!躲在府裡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
彼時，我正與淨瑜在花廳說話。
他聞聲，身形一僵，終究沒有起身。
「母親...勞煩您去會一會她。」
「就說...我不在。」
看著他臉上明顯的掙扎與隱忍。
我心中瞭然。
這孩子，是在用盡全力剋制自己。
我輕嘆一聲，起身向外走去。
「請郡主進來吧，莫要在府門外喧譁。」
不多時，一身利落男裝的北安郡主被引了進來。
她眉眼明麗，帶著一股尋常閨閣女子沒有的勃勃生氣。
見到我，抱拳行了個簡單的禮，開門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