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十二春_第7章 我祖母一片慈心
「我祖母一片慈心,你們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他這話,試圖用孝道和身份壓人,將我們置於不義之地。
我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臉上非但沒有怒色,甚至揚起一抹笑。
「公子此言,倒是提醒妾身了。」
「聽聞公子上月在水仙樓一擲五千兩,只為博那位晉花魁一笑。」
「年初還因在賭坊欠下鉅債,被錢莊告上了京兆府。」
「還是我家公爺請了故人出面,才勉強將事情壓下。」
我每說一句,趙黔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妾身實在好奇,若真讓孩子們來了貴府,您是打算讓他們親眼觀摩您如何一擲千金呢?」
「還是想讓他們小小年紀,就學著如何應對上門催債的債主?」
「你...你血口噴人!胡說八道!」
他氣得面紅耳赤,額頭青筋暴起。
京中誰不知道承恩侯世子是個吃喝嫖賭的混不吝。
只是給承恩侯三分薄面,不想當眾揭開老底罷了。
我轉而面向周圍神色各異的賓客,朗聲道。
「是非曲直,自在大家心中。」
「我本意是來承恩侯府給老夫人道賀。」
「奈何承恩侯府處處緊逼,先是以財物相誘,再是以眼淚相脅,如今更是顛倒黑白,指責我夫婦二人不容骨肉親情。」
「既然貴府如此不歡迎,甚至惡意詆譭,那我與國公爺,便就此告辭!」
梁珩緊緊握著我的手,與我並肩,毫不猶豫地轉身向外走去。
這一次,兩個小小的身影,沒有絲毫猶豫。
一左一右跟在我們身側。
陽光灑在我們四人身上。
將影子拉長,融在一起。
12
從承恩侯府回來後的日子。
像是熬過嚴冬後初融的雪水。
表面依舊冰冷,底下卻有了流動。
兩個孩子不再明目張膽地頂撞。
也不肯輕易低頭。
請安時,規規矩矩行禮。
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
飯桌上,埋頭吃飯,絕不主動夾離我近的菜。
一次在我督促淨瑜課業時。
梁珩罕見地在旁邊停留了片刻。
待我指出文章一處用典錯誤,淨瑜習慣性地撇撇嘴。
卻沒像以往那樣反駁。
梁珩忽然開口:「母親教導,仔細聽著。」
淨瑜低低應了聲:「是,父親。」
梁珩又看向我,目光深沉。
「你費心了。」
這句不像以往客套的辛苦,卻讓人心中一暖。
我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春去冬來,又過了一年。
這一年裡,我未曾有一日鬆懈。
兩個孩子的衣食住行,我親自過問。
淨瑜畏寒,我尋來邊境的雪狐皮,親手為他縫製護膝和手捂。
月宜愛美,我託商隊從南海帶回稀有的粉色珍珠。
一顆顆挑選,請最好的工匠鑲嵌成一套玲瓏頭面。
在她生辰時送上。
二人扭捏道謝,轉身卻悄悄戴上。
直到那日,我正為淨瑜打磨一方他念叨許久的古硯時。
刻刀一滑,虎口鮮血瞬間湧出。
我下意識蹙眉,正要喚人。
卻見淨瑜不知何時站在書房門口。
愣愣地看著我鮮??淋漓的手。
目光掃過滿桌的胚料。
下一刻,他忽然衝進來。
「誰讓你做這些了!」
「府裡沒有匠人嗎?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他嘴上斥責著,卻下意識接過今夏手中的金瘡藥,笨拙地灑在我手上。
「下次別弄了,我...我才不需要這些!」
我看著他彆扭的關心。
心中微暖,輕輕「嗯」了一聲。
臨近先夫人的冥誕。
兩個孩子的情緒明顯低落起來。
常常將自己關在房間,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我知道,他們定是在偷偷祭奠生母。
我並未點破,暗中吩咐下人不得打擾。
隨後,請來了宮中告老的首席畫師。
憑著老僕人的描述和留存的小像。
耗費無數心力,重新繪製了兩幅他們生母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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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女子溫婉秀麗。
眉眼間帶著慈愛,與孩子們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無幾。
當我把裝裱好的畫像分別送到他們房中時。
兩個孩子都愣住了。
月宜看著畫像,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抱著畫像哇的一聲哭出聲:「嗚嗚嗚孃親,月兒好想你。」
淨瑜也是在一旁悄悄抹眼淚。
我撫著月宜的發頂,聲音溫和。
「她是給予你們生命的母親,是這府裡曾經的女主人。」
「懷念她,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何必躲藏?」
「真正的孝順,是讓你們自己活得堂堂正正,讓她在天之靈也能欣慰安息,而不是沉溺悲傷,或因此生出怨懟,那才是辜負了她。」
淨瑜握著拳,目光在我和畫像之間流轉。
良久,他鬆開拳頭,對我鞠了一躬。
「多謝您。」
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別扭。
月宜也撲進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13
第二日清晨。
我如常在正堂等候他們請安。
門簾掀開,兩個孩子並肩走了進來。
他們穿著整齊,神色莊重。
二人一同端起茶盞,將茶盞高舉過頭頂,齊齊跪下。
聲音清脆而恭敬,帶著幾分親暱。
「兒子給阿孃請安,阿孃請用茶。」
「女兒給阿孃請安,阿孃請用茶。
」
一聲「阿孃」,勝過千言萬語。
我接過茶盞,眼中泛起溫熱的水光。
看著他們終於對我全然敞開心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