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荷_第6章 生死之事
生死之事,他早就看淡了。
不過是怕我難過。
想多哄著我一點。
臨別的那天,風很安靜。
一切早有預兆。
蕭璟之病了許久,臥床不起。
那日忽然有了精神。
想去庭中看看杏花。
他有些遺憾。
「東郊花事最盛,可惜今年不能陪你去看了。」
「沒關係。」
我握住他的手。
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不著急,你安心休養。」
「杏花開過有桃花,桃花開過有梨花。」
「總不會遲的。」
蕭璟之沉默許久。
忽然抬手,想摸摸我的臉頰。
可他坐在輪椅上。
摸不到。
我蹲下來。
便聽他輕聲道。
「我愛上你的那天,在我爹孃靈前立誓。我娶回來的這個小姑娘,我要對她好一輩子。」
「只可惜。我的一輩子有點短。」
「對不起,我要死了。」
蕭璟之生來病弱。
曾有相士預言,他活不過二十歲。
在那一年,他果然病重。
蕭璟之不怕死。
他被病痛折磨了十餘年。
如今終於可以解脫。
可這人世還有眷戀他的人,不肯他走。
葉叔急得沒辦法了。
狗急跳牆,想出個沖喜的法子。
於是當那個小姑娘白著一張臉。
驚慌失措地來到他面前時。
蕭璟之面無表情地想。
造孽。
葉叔,你這個月的月錢沒了,下個月也是。
姑娘青春少好。
一個將死之人,何必誤她一生。
蕭璟之嚇唬她。
想把她趕走。
可是小姑娘認死理。
秉著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心。
倔得十頭牛都拉不走。
小姑娘不太聰明。
卻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真誠。
葉叔讓她佈菜。
她怕出錯。
提前做了好久的功課。
蕭璟之偷偷看過。
那些紙上寫的密密麻麻。
什麼「藕片性寒,不可多食」
、「山藥溫補健脾」、「晚膳不宜葷腥」。
末了,還認真地總結道。
「要讓世子多吃一點,這樣身體才會好」
葉叔的一千兩銀子。
買不到可以救命的藥材。
卻買到了一顆笨拙的真心。
蕭璟之忽然沒有那麼想死了。
若是有一天他死了。
小姑娘會傷心罷?
那就,努力再活一下吧。
於是日月輪轉。
轉眼十年。
我將他的手貼在臉頰。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拼命搖頭。
蕭璟之的瞳孔有些渙散。
神情卻溫柔。
「勇敢的小荷,一定會有很長、很好的一生。」
「這十年,是我貪心,將你困在了身邊。」
「世上萬般好光景,何止江南。」
「替我去看看吧,小荷。」
那隻貼在我臉頰的手。
無力地垂落下去。
蕭璟之唇角帶著笑。
像是在做一場不願醒來的好夢。
夢裡。
他再也不會痛了。
......
小荷小荷。
他是個短命鬼。
可他真的,愛了你一生呢。
......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
半是埋怨,半是撒嬌。
「可是蕭璟之,那些,我都不喜歡。」
你明明知道的。
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
有你這樣愛我了。
我已經見過世上最熾烈的真心。
山河風月,四時風物,你都曾與我同看。
餘生的春花秋月。
於我而言,也不過如此了。
我給自己煎了一碗藥。
很久之前,我就想好了今日。
勇敢的小荷。
也有不敢自己一個人走的路。
她不想去過什麼很長很好的一生。
她只想和你在一起。
......
我看見了走馬燈。
那是剛嫁進王府的時候。
第一次看見蕭璟之發病。
他很痛、煩躁地將屋裡的東西打砸一空。
丫鬟嚇得不敢動。
我端著藥,戰戰兢兢地敲門。
「不是讓你們都滾嗎?」
我把藥碗放在床頭,小聲道。
「好的,但是藥還是要喝的,我滾啦。」
蕭璟之抗拒地扭過頭。
「不喝。」
不喝藥,身體怎麼能好呢?
我直挺挺地站著。
「那我也不滾。」
他瞪我。
「你大膽!」
瞪了半天,發現我果然大膽。
竟一點都不怕他。
生氣地把被子拉過頭頂。
過了一會。
又悄悄露出一隻眼睛。
正和好奇地歪著頭、往被子裡瞅的我三目相對。
空氣忽然變得安靜。
他猛地把被子拉回去。
「你幹嘛!」
我老實地束手站著。
「想看你還生不生氣。」
被子底下沉默了兩秒。
蕭璟之探頭。
「那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你在偷看我。」
他惱羞成怒。
一把撈起床頭的藥碗。
仰頭一飲而盡。
把空碗往我手裡一塞。
鑽進被子,不說話了。
我想了想。
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紙包。
「世子,蜜餞吃嗎?」
被子裡安靜一瞬。
然後伸出一隻手。
我把蜜餞放上去。
他迅速捲走了。
過了片刻。
那隻手又伸了出來,勾了勾。
我又放了一顆。
他捲走。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
然後那隻手又來了。
「最後一顆了。」
我小聲解釋。
「葉叔說你不能吃甜的,我偷偷給你帶的。」
蕭璟之吃了蜜餞。
心情終於好了一點。
「他們都走了,你怎麼還不走?」
那時的我。
認真地告訴他。
「我不會離開你的,世子。」
......
我不會離開你的。
宋惜荷從不食言。
......
庭中杏花還在落下。
像是一場永不停息的大雪。
蕭璟之。
你我今生,也算一同白頭了。
......
春光、杏花、他的眉眼。
都模糊下去。
可我一點也不害怕。
姻緣石上,我們的名字早早刻在了一處。
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所以。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
他一定,還在我身邊。
......
只是這一次。
蕭璟之。
你可不可以,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