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靈均_第9章 他像個初識人事的孩子
他像個初識人事的孩子,時常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目光專注。
第八日,我一邊縫衣服,一邊給他講了姑姑周蘭婉的故事。
「姑姑是真正的閨秀典範,嫁入侯府,三年抱倆,公婆稱讚,夫君敬重。我們姐妹從小被教導以姑姑為楷模。她的賢名,就是家族的體面。」
「可有一天,她吞金了。我親眼看見了她的死狀......極其痛苦,面目猙獰,像身處無間煉獄,口中一直低低重複一句話,『我從未活過,我從未活過......』口口聲聲,像在唸一個解脫的咒語。」
「姑姑死後極盡哀榮,侯府給了最大的體面,皇上還賜了輓聯。父親更是因為這個姐姐,此後仕途一帆風順。」
「後來——」
我頓了頓,針線未停,平靜無波:
「我在出嫁前一年,自行飲下了絕子湯。」
謝凜怔怔看著我。
「我做不到為另一個人的命運負責。能承擔起自己的命運,就很不錯了。這個世道對女子太苛,倘若我的孩子是個女兒,她未必能如我周靈均。若是個兒子,他便成了這世道的一部分。或許一千年以後會變得不同,但我很肯定,不是現在。」
「謝凜,我看到你的兵書了,你的志向本在沙場。那就聽從你內心的聲音,去建功吧,去立業吧。你我不過彼此人生中的一段風景。請你,不要因為我改變自己既定的軌跡,這樣對你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我即將啟程,去看天下之大,看山川迥異,我不願揹負任何人『為我犧牲』的負重,也絕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改變我的個人意志。」
番外
秋風蕭瑟,江水泛起波紋。
不遠處,阿元和一行簡兵在渡口旁靜候。
大姐和二姐專程來送我。
大姐不久前意外滑胎,箇中緣由她隻字不提,神情卻比以往多了堅毅和冷肅。
二姐的手心裡多了一串佛珠,指尖無意識地捻動,似在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靜心。
父母對我擅自和離、自請為使的事始終不能介懷,讓我意外的是,大姐和二姐這次卻堅定地支援我。
「三妹,你去吧,代我看看其他處的風景,記得常寫信來,我看到信,便當自己也走了一程。」
二姐帶來了沈序的一個匣子,裡面是當年我以「檻內人」參加書賽的那幅字。
謝凜已先我一步動身前往邊關。
他走的那日。
我院子裡遍佈霧顏花。
......
三年後。
我走過江南煙雨,看過塞外風沙。
丈量過各地山川,體驗過百態民情。
也曾在極北之地,仰望那絢爛如神蹟的流光。
我在一個西北小城裡。
意外看見了秦好。
彼時,我和阿元帶著斗笠在酒館吃飯,她是風情萬種的老闆娘。
她那樣的人,果然到哪裡都能活得風生水起。
認出我時,她微微有些緊張,畢竟她仍是朝廷要犯。
「我現在方知,靠自己才真正活得恣意。但若要我再回到那時,我還會那樣,因為那是我唯一的生路,雖然敗了, 但我不後悔!你若要報官, 儘管去報!」
她昂著頭說話,毫不露怯。
我慢慢吃完, 阿元去結賬。
走出門時, 我忽然回頭, 朝她揮了揮手。
她一愣。
旋即高高揚起手,大力朝我揮舞。
我與她,從此消散於人海。
每隔兩年,我會回一趟長陵。
探望父母、姐姐, 還有那個有些嬌慣的弟弟。
他們各有人生軌跡, 在既定的命途裡沉浮向前。
從第二年開始,我就時時能聽到謝凜的名字。
這幾年, 他不僅立下赫赫戰功,更曾經是整座後宮的恩人, 官途上升之快, 令人咂舌。
開始百姓們叫他謝小將軍, 後來叫他謝大將軍,再後來喊他謝首輔, 再後來,就不敢直呼其名,只恭敬地稱「那位貴人」。
謝凜從未真正遠離過我。
我在西湖邊的老樹下歇腳時, 他會忽然從夕陽中向我走來,坐著陪我喝一杯茶, 旋即打馬離去, 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彷彿來去半月的行程,不過是從我的院子到岷山的距離。
我在漠北山坡下, 望著無垠的沙海出神時。
他輕輕走過來,與我並肩坐下。
「這次怎麼來了?」我問。
他揉了揉太陽穴,用尋常之極的聲音道:「案牘看得頭疼,便來了。」
理由簡單得彷彿不是跋涉千里。
某次山中夜宿,篝火噼啪。
我與謝凜隔火對坐,忽然笑了。
他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問我笑什麼。
我歪了下頭, 好笑地說:
「古人說的人生三大樂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他鄉遇故知,我原來也都經歷了啊。」
他也笑了。
火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所以你的人生樂事, 我佔了兩個對嗎?」
謝凜已年過三十,並未婚娶。
依然相貌俊朗,只是眉宇間沉澱了多年曆練的沉穩和厚重。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幾年?餐露宿,容顏早已不復曾經的光潔瑩潤, 眼角也添了細紋。
我半是玩笑半是悵然,「如今的我,看上去只怕比你大了十歲。」
他看著我, 目光專注如初。
「不,你永遠像我第一次在雪中見你時的模樣。
」
我想起什麼,擰眉追問:
「你那日不是一直沒看我麼?」
人前尊貴無比的謝凜,在我面前, 依然會透出一絲赧然。
他低低道:
「看了,偷偷看了。」
......
我依然在路上。
並且確定, 以後會一直在路上。
我是周靈均。
本是一介後宅閨中女。
如今我走過高山、跨過河流,穿過森林,淌過沙漠......
我從未停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