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葉驚秋_第4章 這頓悶揍

這頓悶揍，不過是個開端。

他在翰林院當值。

昔日笑臉相迎的同僚個個冷面相對。

最棘手的公務、最偏遠的外差、最無人願接的苦役，全數落在他一人案頭。

就連端茶送水的小吏，路過他時都要刻意繞開三分。

賀晗昱徹底被孤立了。

9

我斜倚在窗邊。

聽春月稟報完賀晗昱近日在翰林院的處境。

呈上的公文總被挑刺。

經手的案卷屢屢被打回。

連日常的茶水供應都時有時無。

「今夜月色正好。」

我唇角微彎,「請賀大人過府賞月。」

春月眼中掠過詫異。

這天分明是要下雨的。

但她仍是垂首應下。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賀晗昱便匆匆趕到，官袍下襬還沾著塵土。

他規規矩矩地在庭院中垂手侍立，夜風捲著冷雨，直往他單薄的衣領裡鑽。

我隔著搖曳的珠簾望了他片刻，什麼也沒說，轉身便回了內室。

他又在料峭冬寒裡站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他兩腿發抖地被侍衛請出府門時，臉色比瀰漫的晨霧還要灰敗。

當夜，他再一次在歸家途中被拖進暗巷。

這次除了拳腳，還有人用靴底碾過他執筆的右手。

兩日後，一封字跡歪斜的拜帖，遞到了公主府案前。

賀晗昱顯然已瀕臨崩潰。

信中字裡行間竟透著質問。

「公主為何要如此戲弄微臣?」

我於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他。

「春月，代我執筆。」

信上墨跡淋漓，字字繾綣:

「那日宴上驚鴻一瞥，賀郎風姿便刻入心底。

只是前塵磋磨，容顏未復，不敢以憔悴之貌相見。

每每邀約，實則都隔著重屏悄悄望君。

若賀郎不棄，三日後未時，望江畫舫一敘。

此番定當親自相見，以全相思。」

賀晗昱收到這封信時，指尖都在發顫。

反覆研讀了七八遍。

他眼底的惶恐被狂喜取代。

原來如此。

公主並非折辱他，而是因情怯才屢屢迴避。

自那日起，他判若兩人。

翰林院的案牘堆積如山，他看也不看便推給下屬。

「此等瑣事，也配讓本官親自動手?」

昔日對他冷眼相待的同僚，如今在他眼中不過螻蟻。

有人前來商議公務，他連眼皮都懶得抬起。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他整日沉浸在做駙馬的美夢中，連走路都挺直了腰板。

這日路過茶樓，聽見有人議論:

「聽說賀狀元近來連侍郎大人的宴請都推了?」

「可不是麼，那日我親眼見他當著眾人的面，將李尚書公子遞來的帖子扔進了水溝。」

賀晗昱聽著這些議論，非但不惱，反而悠然輕搖著手中的摺扇。

待他成了駙馬......

這些如今對他指指點點的人，到時候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10

望江畫舫。

賀晗昱如約而至，對著屏風後朦朧的人影恭敬行禮。

「翰林院修撰賀晗昱，拜見永寧公主。」

室內靜默一瞬。

侍立一旁的春月忽然開口:

「賀晗昱，你可知罪?」

賀晗昱愕然抬頭，適才的期待凝結在臉上。

「微臣不知......」

不待他辯解，春月的聲音再度響起。

「賀郎君，我們公主乃金枝玉葉，豈能與他人共事一夫?」

「你家中既已娶了正頭娘子，為何還敢遞帖自薦，妄圖做公主的入幕之賓?」

話音落下，桌案下被縛的謝從雲發出壓抑的嗚嗚聲。

淚水頃刻湧出，糊了滿臉。

賀晗昱眼珠轉動，忽然撲通一聲跪地。

「公主明鑑，那謝氏不過是以昔日微末恩情相挾，逼臣娶她，臣對她從未有過半分真情。」

「謝氏粗鄙不堪，如何能與公主您的風華相比?臣心中，自始至終唯有公主一人。」

桌下，謝從雲的掙扎戛然而止。

我朝春月遞去一個眼神。

春月指尖微彈，一枚石子破空而出，擊中即將斷裂的繩結。

下一刻，謝從雲從桌下撲出。

她髮髻散亂，雙眼赤紅，直接撲向賀晗昱。

「賀晗昱，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嘶吼著，指甲狠狠抓向他的臉。

「我為你傾盡所有，你竟敢說我挾恩圖報?若非我以死相逼，求父親替你打點周旋，你賀晗昱何來今日的狀元功名?」

賀晗昱一邊狼狽閃躲，一邊急急轉向屏風解釋。

「殿下，此婦得了失心瘋，她的話萬萬信不得啊!」

我適時壓低嗓音:

「賀郎，我心悅於你，自是信你的，可若任由這瘋婦在外散佈謠言，於你的前程，於公主府的清譽，都是禍患。」

我聲音微頓,「你自行處理罷。」

賀晗昱身形一頓。

「公主，可是在考驗臣?」

我並未答話，自後方離去。

賀晗昱不再躲閃，一把掐住謝從雲的脖頸，生生將她提離地面。

謝從雲的雙手抓撓著他的手臂，雙腿在空中無力地蹬踢。

不過片刻，她面色由紅轉為青紫，掙扎漸漸微弱。

最終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賀晗昱將她扔在地上，拾起那截斷裂的繩索，重新打好繩結，將謝從雲的手腳牢牢捆死。

隨即，他推開畫舫雕窗，將那具軟綿綿的身體推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水面泛起幾圈漣漪。

隨即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我端坐於岸邊的馬車內。

將方才那場鬧劇盡收眼底。

春月低聲回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