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葉驚秋_第3章 孩子

桐葉驚秋發布時間:2026-05-14作者:寧願

「孩子,讓我看看你的後背。」

我依言,背過身去,緩緩解開衣衫。

後背肌膚裸露的剎那。

我聽見她倒吸一口氣。

確有一枚硃砂胎記。

可幾乎同時,一道醜陋的刀疤盤踞在胎記邊緣,破壞了原本無瑕的肌膚。

「當真是我兒......」她的聲音陡然變了調,「是誰,誰敢傷我兒至此。」

我係好衣帶,轉身抱住她顫抖的身子,將臉埋在她肩頭。

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

「孃親,女兒好想您。」

長公主渾身一震,隨即緊緊回抱住我,放聲痛哭。

這哭聲裡,是十餘年刻骨思念,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更是見女兒受傷的心痛。

待我們相攜走出內院時,兩人眼眶皆已紅腫。

顧珩目光在我們之間流轉片刻,眼底浮現瞭然。

長公主轉向顧珩。

眼中淚光未散,卻已帶上欣慰笑意:

?

「珩兒,姑母真不知該如何謝你。」

顧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姑母言重了,能見堂妹安然歸來,重聚天倫,侄兒心中亦是不勝歡喜。」

我亦移步上前,向他斂衽一禮:「多謝堂兄。」

長公主含笑點頭,隨即牽起我的手。

「來,娘帶你去看看你的院子。」

她引我至一處精緻院落。

推開門,時光彷彿在此靜止。

屋內纖塵不染,窗邊還掛著小小的玉鈴鐺。

梳妝檯上,整齊擺放著從稚齡到及笄的各式首飾。

書架上是自啟蒙到少女時期該讀的詩集與詞選。

牆角那架七絃琴,琴絃依舊光亮,似在等人輕撫。

她緩步走向雕花木櫃,將其開啟。

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各式衣裙。

從五歲孩童的襦裙,到及笄少女的羅裳,直至二十歲女子的華服。

一年不少,一歲不落。

「娘每年都為你準備著。」

她輕撫著衣裳,聲音感傷,「就盼著有一天,我的女兒能回來穿上它們。」

丫鬟為我換上其中一套宮裝。

鏡中人明豔端方。

長公主端詳片刻,眼中滿是驕傲。

她攜我入宮面聖。

御前,她執意請皇帝正式冊封我為公主,並允我日後承襲長公主府一切尊榮。

聖旨下達。

一夕之間,我便成了這京城之中最令人矚目的存在。

8

孃親擇了吉日,在公主府舉辦盛大宴會。

廣邀皇親貴胄、文武百官。

那日賓朋滿座,她緊握我的手行至殿前。

「今日設宴,是為昭告天下,本宮的嫡女,聖上親封的永寧公主,今日正式回府。」

她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從今往後,她便是長公主府唯一的繼承人。」

我高坐於主位之上,執杯淺笑。

席間觥籌交錯,無數青年才俊依次近前敬酒。

他們或溫文爾雅,或意氣風發。

皆欲在我這位新歸的公主心中留下印象。

我的目光懶懶掠過又一張殷切面孔。

正要舉杯虛應,目光定在佇列最末。

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滿堂錦繡中格格不入。

不是賀晗昱又是誰?

我斜倚在主位,招來侍立身側的春月。

我同她耳語。

春月會意,向前一步,聲音清亮:

「公主乏了,除新科狀元賀晗昱外,諸位公子請回吧。」

話音方落,滿堂錦繡公子們神色各異。

前排幾位世家子不動聲色地收起摺扇。

後排已有人忍不住交頭接耳,衣袖掩唇間洩出幾聲冷笑。

賀晗昱正與前方的御史公子搭話,言語間帶著刻意的討好。

「聽聞長公主此番設宴,是有意為永寧公主擇婿,何公子相貌斐然,定能入得公主的青眼。」

話音方落,他便察覺氣氛有異。

有人陰陽怪氣地嗤笑:

「狀元郎這是要青雲直上了。」

賀晗昱茫然蹙眉:「何意?」

此時,侯府世子葉華良行至他面前。

上下打量他一眼,唇邊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永寧公主獨獨留你一人說話,看來狀元郎是要攀上高枝了。」

賀晗昱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他非但沒有半分欣喜,反而如墜冰窟。

這哪裡是恩寵,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世子說笑了。」

他慌忙躬身,「賀某一介寒門布衣,豈敢妄想入公主青眼......」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周遭尚未散盡的世家公子們頓時冷了臉。

「好一個不敢妄想。」

「狀元郎這是在譏諷我們連被公主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片刻工夫。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宴客廳。

只剩賀晗昱一人僵立原地,冷汗涔涔。

賀晗昱在侍衛引領下垂首走近,自始至終未敢抬頭。

我拂了拂袖擺,起身離席,只對春月留下一句:

「讓他在這兒候著。」

春月心領神會。

那一夜,賀晗昱便在初冬的夜晚中,迎著漸起的涼風。

從月上中天站至東方既白。

直至天光將露,才有人來引他出府。

他拖著僵直的雙腿。

前腳剛踉蹌著邁出公主府的硃紅側門。

後腳便被人用麻袋罩住了頭,一路拖拽至僻靜深巷。

未等他出聲,拳腳落下,專往臉上招呼。

他蜷縮在地,只覺鼻樑劇痛,唇齒間溢滿腥甜。

朦朧中,聽見有人啐道:

「不過是個寒門狀元,也配在公主府門前抖威風?」

賀晗昱喉頭滾動。

將所有痛呼與辯解咽回腹中。

他心知肚明這場教訓來自何方,卻連半句質問都不敢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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