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池_第10章 那時候
「那時候,戲伶是下九流。
「戲唱得好,人生得美,達官貴人的打賞就多一些。
「我是當紅的角兒,最值錢的那種。
「我叫若夢,『好夢由來最易醒』的那個夢。」
若夢很小的時候就被賣進了戲班子。
在不知道下九流代表著什麼的時候,就成了下九流。
這當然不能算命好。
但苦和甜是對比出來的。
比起沒得吃,沒有尊嚴算什麼?
比起沒得活,失去清白算什麼?
若夢不在乎,她對著鏡子貼片子,動作優雅卻麻利。
臺柱子就是這麼貼的,她暗中觀察了許久,又練習了許久,才把這套動作做得八九不離十。
只不過到底是少女,沒有臺柱子身上的韻味和風情,裝模作樣的反倒不倫不類。
「撲哧。」
不知是誰在笑誰,但若夢覺得那人笑的就是自己,她循聲瞪過去,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公子哥,倚在欄杆上,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這是後臺,但從不攔著達官貴人來。
若夢心想,他應當是陪著兄長或朋友來的,因為他雖然站在這裡,卻看不起這裡的人。
不像其他人,流連其間,恨不得溺死在香粉紅塵裡。
若夢「哼」了一聲,不想理這樣的人,扭過頭去。
他卻又湊了過來:「你和她們不一樣。」
若是一個閱盡千帆的女人,少不得要戲謔地反問,不一樣在多了一隻眼睛還是少了一張嘴?
她們清楚,男人嘴裡的不一樣不值錢,無非是能得手的漂亮、未經人事的天真,是所有年輕女孩都有的東西。
能不一樣在哪兒?
但若夢那時候太小了,她分不清真心假意,更不知好歹,她只覺得一個誰也看不起的人,偏偏看得起她,確實令她與眾不同起來。
若夢心如擂鼓,雙眼含著秋水,根本遮掩不了內心的想法。
那人的同伴喚他:「予陵,走了,家裡的母老虎發威......」
公子哥和她道別:「我姓魏,我會再來找你的。」
他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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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相見,是在魏家唱堂會的時候。
若夢的臉上全是油彩,魏予陵沒認出她來。
他對那咿咿呀呀的腔調也不感興趣,側頭和一個穿洋裝的小姐調情。
其實只是聊天,那小姐對魏予陵不假辭色,但看在若夢的眼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騙我,他看不起我。」
若夢心裡這麼想,倒也沒耽誤唱戲。
她甚至沒怪魏予陵言而無信,只是自卑起來。
因為魏予陵獻殷勤的物件是穿著洋裝的小姐。
美麗、優雅、自信、富有。
真令人自慚形穢。
更糟糕的是,唱完戲,她卸乾淨臉上的油彩,是要頂著魏予陵見過的那張臉去陪酒的。
若夢頭一次體會到了下九流的不好。
原來名譽竟這般重要。
她想,若她是魏予陵,當著眾人的面兒,定然不會承認和一個戲伶認識。
不過本來也不算認識。
戲班的老闆帶著她一路奉承過去,請他們多來捧場。
敬到魏予陵跟前時,若夢低著頭,目光在酒杯上飄搖,沒有聚焦,眼前一片白濛濛,她就當在做夢。
卻被魏予陵拉住手。
「他拉著我的手,眼睛卻盯著那個漂亮洋氣的小姐。
「但我沒注意,我的心思全在被他握著的那截腕子上,又疼又癢。
「聽到我喊疼,他終於轉頭看我,替我擦去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對我說抱歉。」
若夢痛苦地說:「他沒認出我。」
後來,若夢在戲臺上站穩腳跟,成了紅極一時的角兒,魏予陵偶爾去看她,一擲千金,卻只當個朋友。
緣分就這麼輕淺地絆了若夢一個踉蹌。
再後來,打仗了。
戲伶和二世祖都得逃難。
若夢把魏予陵從生死邊緣拉回來的時候,她終於在他眼裡看到了自己。
「我們幸運地逃到香江去,找回了魏家的本家。
「他說他愛我,要同我當一世恩愛夫妻。
「只不過,他擔心家裡人會介意我的出身......便讓我先在外頭住著,等他同長輩打好招呼,再接我回去。
「他沒騙我。」
魏予陵為了同若夢結婚,同家裡鬧翻了。
他回到給若夢租的小套間,單手撐著廚房門框,同她道歉。
「往後我們沒有大宅子住了。」
「那就住小房子。」
「也沒有鮑參翅肚吃了。」
「吃糠咽菜也行。」
魏予陵的襯衫皺巴巴的,外套像條醃鹹菜掛在手肘處,他因為愛著一個不被允許的女人,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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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換了更小的房子,他去碼頭扛大包,我去餐廳洗碗,我們經歷過生死,這些平平淡淡的苦竟都算甜。
「我原本是這麼以為的。
「直到他的姐姐找上我。
「魏小姐帶我去看他扛大包,原本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肩背都被壓彎了,他總低頭,給水客頭敬菸,陪著他們笑不好笑的笑話。
「他好聰明的,在哪裡都能如魚得水。」
若夢說完,又回憶起來。
魏小姐對她說:
「你也看見了,我弟弟這個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塊做生意的好材料。
「如今他在這裡摧眉折腰、累死累活,可一年到頭賺到的錢,還買不起魏家給他定製的一身西裝。
「若夢小姐,鷹該遊長空,而不是困在沙灘上吃小魚小蝦,他會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