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池_第7章 別這麼看我
「別這麼看我。」
「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颳著我的手心,很癢。
很燙。
我又飛速收回手。
小池懵懂地看了我一會兒,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慌張和窘迫,她緩緩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哥哥,我什麼時候可以看你?」
我也沒有答案。
要怎麼解釋?
不是你不能看我。
是我不敢看你。
風把高一數學翻了一遍,書頁聲沙沙作響,蓋住了我的心跳聲。
「今天先到這裡。」
丟下這句話,我落荒而逃。
17
鳴嶺第一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對她是什麼感情,就為她做了這麼多事?甚至盤剝我的私房錢?」
我皺緊眉頭:「你怎麼張口感情閉口愛的?這是感情的事嗎?」
鳴嶺急了:「行,不是感情的事,那你說,你和她,兩不相干的陌生人,你管她過的什麼日子、家裡要死幾個老豆,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被他問住了,一時語塞,只好找他態度的問題:「你太咄咄逼人了。」
鳴嶺氣笑了。
「沒記錯的話,明年你就兩千週歲了吧,跟我裝什麼純?不圖財,不圖色,你圖什麼?別跟我說你這種厲鬼見了都恨不得上吊自盡的煞星突然轉了性,要當普度眾生的大佛了。」
「欸,話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在他面前揚了揚,「她來拜過我的廟,往我的功德箱裡塞過錢,我們是非常乾淨的金錢關係。」
「她給了你多少?」
鳴嶺即將在此次論道中大獲全勝。
我聲若蚊吟:「五塊......」
果然,他冷嘲熱諷:「還真是一筆鉅款。」
我嘴硬:「重要的不是金額,是心意。
」
鳴嶺這次沒慣著我:「你不是不清楚,你是不想承認,一坨兩千年的鐵,愛上了一個十八歲的不諳世事的少女。」
說到這裡,他看著我的眼睛,搖了搖頭,幽幽道:「禽獸。」
我的人格被他爆破了。
「你不是人。」
「......」
好了,再說下去我就要不禮貌了。
鳴嶺不再跟我嬉皮笑臉,他嚴肅道:
「擢辰,人神也殊途。
「她會老、會死。
「等她容顏衰敗、頭童齒豁、涕淚涎沫、穢不可近,而你容顏依舊,如何能不生出厭棄之心?
「就算你情比金堅,等她死後,腐肉化白骨,魂魄飲下孟婆湯,記憶全消,投胎轉世而去,而你永生於世,便是於人間同她再次相逢,也未必能同她相愛一次。其中辛酸已在眼前,何必硬要親自趟這一趟呢?」
事實證明,心煩的時候不能和男人說話。
他總能讓你的心情變得更糟。
回到那破院子,老太太正躺在搖椅上曬太陽。
我坐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問:「臨死那一刻是什麼感覺?」
說來也好笑,我勾過那麼多的魂,卻是第一次想要知道,將死之人對於死亡到底是什麼樣的感受。
她有些疲憊地開口:「害怕。」
「就只有這個?」
「你覺得應該有什麼?」
「遺憾或者,釋然?」
她笑起來,癟嘴的老太太笑起來自然不可能好看,但或許是相由心生,她笑得慈祥,我也就沒有產生鳴嶺所說的厭棄之心。
「只有害怕,害怕喘不上氣。
「功名利祿、恩怨情仇,曾經用盡一切去追求的東西,在無法呼吸的時候,就全忘了。
「什麼釋然、遺憾,腦子裡根本就沒有這些詞兒。」
老太太曬著太陽,閉上雙眼。
「人心說深也深,說淺也淺。
「最深處難以估量,最淺處不過是想要活著。只是人有生時,便有死期。因有死期,便生妄念。種種念起,便生慾望。慾望既生,劫難也就來了。」
說到這裡,她突然問我:「永生於世的神,會有慾望嗎?」
18
今天之前,我會篤定地說沒有。
可揹著破帆布袋的小池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陽光吻過她的臉頰,我就生出了嫉妒之心。
我看清了獨屬於我的,慾望的形態。
小池笑眯眯的:「你們都回來了呀?」
慾望是無法迴避的。
如果不能正視它,就會被它吞噬。
「嗯,回來了。」
小池問:「哥哥,今晚還補課嗎?」
我搖頭:「為了我的血壓著想,我決定送你去補習班。」
她抿唇,想了一會兒,說:「那不是要花很多錢?」
「等你考上大學,賺錢了還我。怎麼,怕還不上欠我的債?」
「我不怕欠你的債,我怕你根本就不想讓我還。」
關鍵時刻還挺機靈。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哥哥給妹妹花錢,天經地義。」
小池卻說:「沒有天經地義的事。」
我對老太太說:「看看你養出來的犟種。」
老太太只溫和地笑。
小池瞪我:「你怎麼能當面議論別人呢?」
「那揹著能議論嗎?」
「那也不行。」
我逗她:「你長這麼大,就沒有罵過人?」
她漲紅了臉,坦白從寬:「也罵過的,但是聲音很小,誰都聽不到。」
「能讓你罵的人絕非等閒之輩,罵的誰啊?」
「爸爸媽媽。」
我點頭:「這倆倒是可以罵得大聲點,別怕被老天爺聽見。」
老太太也贊同:「等我死了,我就去地府告那兩公婆的狀。別不信,我真的會死。」
說完,空氣靜了一秒。
老太太自個兒倒是笑了兩聲,而後疑惑地問:「這多好笑啊,你們咋不笑呢?」
我說:「沒有牛馬聽到工作單位還笑得出來。」
小池瞪了我一眼。
沒大沒小。
我拿出補習班的宣傳冊,決定直接給她報沒辦法偷懶的一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