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_第9章 巴掌沒能落在我臉上

巴掌沒能落在我臉上，因為我握住了他的手。

很細，幾乎只剩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原來他也有這麼不堪一擊的一天啊。

我一把甩開他。

他往後倒，撞在牆上，捂著??口大喘氣。

「你這個畜生，那是你舅舅!」

我毫不在意,「我沒有這種豬狗不如的舅舅，同樣，也不想有你們這樣助紂為虐的父母。」

他喘息聲越來越急。

我媽尖叫一聲撲上去。

「老荊，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我爸坐在地上，臉色越來越白，嘴唇開始發紫。

我媽見我無動於衷只能自己播打 120.

救護車來時，我爸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被抬上車時，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

不同於她以往的怯懦為難，而是鋒利甚至怨毒的。

25

醫院走廊。

我爸在急救。

我媽坐在長椅上，低著頭，不說話。

我站在旁邊，心裡沒有絲毫波動。

過了很久，我媽終於抬起頭。

「你表弟跑了。」

「捲了家裡所有的錢，連他爸媽的住院費都沒留。」

她又說:「你表弟媳婦跟她離婚了，帶著孩子走的，走的時候說他們一家都是畜生，死也不會讓閨女在這種人家裡長大。」

「你舅媽出院後一個人撐了半個月，實在撐不下去，前天晚上，她站在馬路中間，讓車撞了，當場就死了。」

她似乎真的在為那一家子難過。

「你舅舅死了，舅媽死了，表弟跑了，表弟媳婦離了, 你爸現在躺在急救室裡。」

她站起來, 走到我面前。

「荊展青，你滿意了嗎?」

我沒說話。

「我問你，你滿意了嗎?」

我媽的聲音發著抖:「你把他們一家子害成這樣, 你滿意了嗎?!」

她的眼淚流下來, 但這次不是哀求，也不是傷心。

是切切實實的恨。

對我的恨。

「你把我們全都毀了!你高興了?!」

26

我笑了一下。

「當然不滿意。」

「我為什麼要滿意?」

我媽盯著我。

我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李建安死得太便宜他了，這種人渣怎麼能這麼輕鬆地死掉呢?」

「他應該千刀萬剮，受盡酷刑，活到七老八十再死才對。」

「但是媽媽，你別擔心，我會日日祈禱，祈禱他永墜阿鼻地獄，不得超生。」

我媽的臉瘋狂扭曲, 再不復以往的模樣。

她衝上來，揚起手。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後一推。

她踉蹌幾步, 撞在長椅上，跌坐下去。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媽媽。」

「你省點力氣留著照顧我爸吧, 要是他起不來了, 你下半輩子的日子可怎麼辦啊?」

她坐在那裡，瞪著我，像看一個怪物。

「你這個畜生!我當初怎麼不掐死你?!讓你長大了來這麼折磨我, 折磨我們一家!」

我有許多話都想質問她。

但又突然不想問了。

好像一切都沒有必要了。

我看著陳秀梅。

這個生我的人。

這個給我煮過雞蛋的人。

在我發燒時陪著我的人。

這個把鑰匙給了李建安的人。

這個跪在地上求我別報警的人。

這個現在瞪著我, 恨不得我死的人。

「媽。」我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

「從今往後, 我不欠你什麼了。」

她眼睛瞪得很大。

「我不會再回來，你也不用來找我, 你找不到的。」

「等你老了，不能動了，按照法律，我每個月會給你五百的生活費，多了沒有, 你想告就去告，法院判多少我就給多少。」

「荊展青!」

我轉身往外走。

「你站住!你給我站住!」

陳秀梅的聲音在後面追著我。

尖銳的、破碎的, 像一隻被踩住的鳥。

我沒回頭。

走廊很長。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傳來哭聲。

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嚎啕大哭, 像死了人一樣。

我沒回頭。

27

?機落地。

我從大廳出來，一眼就看?了陶夢月。

她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衛衣。

鮮亮而活潑，像一朵向日葵。

懷裡抱著一隻奶牛貓，仰著小腦袋張望。

她看見我，使勁揮手。

「寶寶!這兒, 這兒!」

我走過去, 她把果果往我懷裡一塞。

又撲上來抱緊我。

聲音悶在我肩膀上:「你終於來啦!」

我沒說話，只是抱著她。

直到牛奶在我們懷裡發出抗議的咪咪聲。

我狠狠親了親它圓圓的小腦袋。

陶夢月眼眶有點紅，但笑容很燦爛。

「走吧。」

「回家!」

陽光從航站樓的玻璃頂上照下來, 暖融融的。

我突然想起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她站在小樹林裡，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

照在她的臉上。

我想走過去, 牽起她的手，帶她離開那裡。

但我忽然意識到，也許我不用去帶她離開了。

我已經往前走了。

她也會往前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