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春風不負卿_第3章 明月
「明月。」
他的聲音低得近乎哀求,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知道你在氣頭上。」
「謝驚瀾是個瘋子,他刀人不眨眼,他護不住紀家的。你若用他,遲早會被他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往前邁了半步,眼眶裡佈滿了紅血絲。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太子拉下來,我會向父皇求娶你。我會讓你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就像我們當初說好的那樣......」
「殿下。」
我平靜地打斷他。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連一絲情緒的起伏都沒有。
「紀家不需要人護,我也不稀罕做什麼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我看著他那張因急切而微微扭曲的臉,字字清晰。
「我與殿下,此生此世,猶如參商,死生不復相見。」
風雪驟然停歇。
整個庭院死一般寂靜。
楚懷瑾的身體猛地晃了晃,如同被人抽去了一截脊骨。
他看著我,眼底的希冀一點、一點地碎成了齏粉。
他一直以為,我只是怨他,恨他。
有恨,便說明還有情。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看清我眼底那一望無際的荒蕪。
我是真的,一點也不要他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乾澀的破碎音節。
最終,他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踉蹌著走出了紀家的大門。
背影在雪地裡,顯得極其狼狽。
5
楚懷瑾走後。
謝驚瀾彎腰拔出地上的橫刀,唰地一聲收刀入鞘。
「紀姑娘好狠的心。」
他嘴上說著狠,眼底卻沒有任何悲憫,反而透著一絲惡劣的愉悅。
「對待這種死纏爛打的狗,就該一棍子打斷他的脊樑。姑娘方才那番話,深得我心。
」
我沒有理會他的調笑,轉身走進暖閣。
謝驚瀾毫不客氣地跟進來,大剌剌地坐下。
長腿交疊,姿態散漫。
我將一個檀木匣子推到他面前。
「城西錢莊的賬本,我都看過了。這匣子裡,是漠北山川圖的前半卷。」
謝驚瀾挑了挑眉,指節在匣子上敲了一下,卻沒有開啟。
「只有一半?」
「侯爺的賬本,也只交出了明賬,暗賬還在你手裡。」
我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手邊。
「做買賣,總得留點底牌。侯爺說呢?」
謝驚瀾盯著我看了半晌。
忽然低低地笑起來。
笑聲從??腔裡震盪出來,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
「紀明月,我發現我有點喜歡和你做買賣了。」
他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
滾燙的茶水入喉,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七皇子此人,城府極深。他方才走時的眼神,分明是不肯罷休。」
謝驚瀾放下茶盞,瓷器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你得罪了他,他若狗急跳牆,求來一道賜婚聖旨,你這半卷山川圖,可就得做嫁妝了。」
我垂下眼,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楚懷瑾手裡握著前世的記憶,他若孤注一擲,提前向皇上獻出某些治國良策,以此換取一道賜婚的聖旨,紀家根本無力抗旨。
必須斷了他的念想。
徹底堵死他求賜婚的路。
「所以,」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向謝驚瀾。
「我需要一個未婚夫。」
謝驚瀾把玩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眸子,眼底的散漫褪去幾分。
「紀姑娘的意思是?」
「侯爺尚未定親。」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出全部的漠北山川圖,外加紀家一半的家財,買一個侯夫人名分。
」
暖閣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紅泥小火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謝驚瀾盯著我。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危險的東西在翻湧。
他緩緩傾身向前,侵略性的氣息瞬間拉近。
「紀明月。」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莫名的暗啞。
「你就不怕,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我看著他,思緒有一瞬的恍惚。
上一世,我是後,他是將。
他北境大捷歸來,金鑾殿上眾臣皆跪,唯他按刀而立。
他找戶部要軍餉,言辭如刃,楚懷瑾坐在高位,按在龍椅扶手上的指節一根根攥緊。
眾多反對聲中,我隔著珠簾開口:
「謝侯爺乃大征戰神,護的是萬年江山。如此良將,便是萬金之賞也使得。」
謝驚瀾轉過頭,視線越過珠簾,撞上我的。
他沒低頭,而是對我點了點頭。
出征漠北前,他入宮述職。
那時我已被楚懷瑾冷落,御花園的石桌上擺著一壺殘酒。
他不知何時走近,屈指敲了敲棋盤。
「娘娘,手談一局?」
「好。」
一杯烈酒灌下去,我反手落下一枚白子。
棋至一半,刀機正濃。
謝驚瀾忽然起身,握住腰間橫刀。
「戰事緊,這半局,等臣回來再續。」
我指尖撥弄著一枚冰冷的龜甲,看著上頭細碎的裂紋,低聲笑笑。
「天命難違......怕是續不上了。」
謝驚瀾俯身逼近,甲冑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盯著我的眼,聲音壓得很低。
「臣不信命。」
「臣今日喝了娘娘的酒。等我刀回來,臣滿足娘娘一個願望,如何?」
我仰頭看他,醉意上湧。
「那我若要這天下呢?」
謝驚瀾盯著我,唇角微挑。
「有何不可。」
漫天風雪落在他肩頭,他轉身,玄色大氅在風裡捲起決絕的弧度。
我執殘酒,對著他的背影遙遙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