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琴輸給崔家阿姊的那天。
我傷心地哭了一路。
幸好叫去看榜的丫頭趕回來報喜。
謝章珩中了進士。
他曾向我許諾,等登了科便來陸府提親。
於是我忙收拾了眼淚,急急抹上胭脂。
可枯等許久,眼見圓月高懸也不見謝章珩。
我想他許是有事耽擱了,等了又等。
足足一月,我等得有些急了。
攔下剛輸了馬球下場的謝章珩,問他:「你怎麼還不來?」
謝章珩聲音平靜而溫和:
「相宜,一月前我與崔家阿姊已經定親了。」
我愣住了,只問:「可、可為什麼啊?」
他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在周圍一圈人的耳朵裡:
「相宜,因為你只知道彈琴。」
「可你連彈琴都不是最好的。」
一句話說得我淚在眼眶裡打轉。
忽然,一個飛來的馬球砸歪了謝章珩的腦袋。
方才場上得籌最多的徐家公子拎著球杖走近。
「可你剛剛輸給了我,你也不是最好的。」
徐家公子偏頭看我:
「讓我這個贏家來配你陸相宜,可好?」
1
其實見到謝章珩的時候我是高興的。
這一個月我總等不到他,送去的口信也沉了海。
心裡總犯嘀咕,憂心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現在見他好端端站在那。
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趁他剛輸了場馬球,被換下場,我伸手把他攔下。
紅著臉,磕磕絆絆將話問出口:
「謝章珩,你、你怎麼還不來啊?」
謝章珩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平靜溫和:「相宜,一月前我已與崔禎卿定婚了。」
這話,我突然有些聽不明白。
「可、可為什麼啊?」
「你不是說......」
不是說了好幾次要娶我,說中了進士便即刻來我家提親。
謝章珩將我後面的話打斷。
「我以為你該明白的。」
「相宜,只有你會不明白,因為你只知道彈琴,不會算賬、不會管家。」
「偏偏你連彈琴都不是最好的。」
他說這話時,沒有避諱周遭人。
我臉上的薄紅越燒越濃,一陣陣風吹過,火辣辣地疼。
也許風還把沙子吹到了眼眶裡,酸得叫人直想掉眼淚。
可我咬著牙,不肯讓淚掉出眼眶。
好像我確實早該明白的。
從我和崔禎卿一同向他借琴那日就有了預兆。
月餘前,書院結課。
教琴的女先生說按照往年慣例,結課前會比一次琴。
彩頭是本孤本古譜。
勾得自小彈琴的我心癢難耐。
我心頭一動,想到了謝家那把焦尾琴。
只是不巧,崔禎卿同我想到一處去了。
偏偏還是同日向謝府遞了拜帖。
可只有一把琴,註定會有一人失望而歸。
謝伯母有些為難,輕輕瞟了眼謝章珩,將這個難題丟給了他。
謝伯母一向更喜歡崔家阿姊,而謝章珩......
我偷偷抿嘴一笑。
前幾日,謝章珩又跟我許諾了一遍,他若登科便來陸府提親。
可其實就算他落了榜來提親,我也會一樣會應的。
算了,算了,我總捨不得他為難。
就算他要把琴給我,我也會大度讓給崔家阿姊的。
我正欲開口,他卻在我之前道:
「母親,給崔姑娘吧。」
我怔住了。
像是冬日一盆冰水淋頭而下。
這話該我來說,而不是他。
他分明知道的,我自小練琴,手被琴絃割破便不下十數次,三伏冬九未曾有一日懈怠。
我真的很喜歡彈琴、喜歡好琴、喜歡好譜。
肚子的酸水冒到心尖尖上,委屈得叫我想哭。
委屈又被我嚥了一路。
等崔家阿姊抱著琴告別後。
我才把委屈吐出口:「為什麼你要把琴給禎卿阿姊。」
其實一路上,我心裡為他想了很多理由。
許是因為我與他更親近,或是抹不開面得罪禎卿阿姊......
可都不是。
他說:「就算給你了那把琴,崔禎卿也一直比你彈得好。」
他話才說完,我的淚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滴到手背上。
燙得我急急低頭去抹。
謝章珩似乎有些無奈:
「陸相宜,你只會哭嗎?你為什麼......」
他自覺失言,慌忙止住話頭,又開始撿好聽的話哄我:
「相宜,那只是把琴而已。」
「等崔家阿姊用完了送回來,後半輩子都是你的。」
我不是好哄,只是我想,他一定是等放榜等得心下不安。
他讀書辛苦,我得多體諒他些才好。
我假裝大度道:「只是一尾琴而已。」
2
鬥琴那日,我沒有因為那尾琴擾了心緒,彈錯一個音。
但我還是輸了。
輸給崔禎卿是件平常事。
畢竟京城人家,一直有句話——
生子當如謝章珩,生女當如崔禎卿。
別家兒子還在為不去學堂撒潑打滾,謝章珩已經連中秀才、舉人。
而崔禎卿則是閨門典範,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待人接物又沉穩有禮。
輸了也沒什麼。
可腦子裡猛然出現謝章珩那句「你本來就會輸」。
叫我有些灰心地將琴收起。
將琴放回馬車,我轉身掛起笑向崔禎卿道賀。
崔禎卿驕矜頷首。
卻要將贏下的彩頭轉贈予我。
見我遲遲不肯收。
她只是笑笑,抱著焦尾琴走進馬車:
「相宜妹妹,我已得到想要的。」
「我以後大概不會再彈琴了,我知道你愛琴,這彩頭給你更好。
」
隨後車簾被放下。
不知為何,這話叫我心頭無端慌亂。
坐上馬車,傷心也一併湧了上來,不知何時我竟掉起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