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日,奶奶和姥姥雙雙如釋重負。
「太好了,是個健全娃娃。」
她們把我養到五歲,就急吼吼地將我丟回給了爸媽。
「燕燕,以後這個家就靠你了。」
我沉默地看了看屋內瘸腿的男人和呆呆傻傻的女人。
熟練地去水缸裡舀水做飯。
待我將飯菜端上桌時,奶奶和姥姥滿意地點點頭。
「真是乖孩子,不枉我們教了你這麼久。」
兩人功成身退,臨走前,將我往黑漆漆的屋子裡推了又推。
「你爸媽生下你,這是天大的恩情,你要用一輩子來報答他們。」
1
我能聽懂人話的時候,就曉得了。
我的出生,是全家人的救贖。
爸爸先天腿部殘疾,身材矮小,幼時又不慎被滾燙的熱油燙傷了臉,直到四十歲的時候才在媒人的介紹下娶到了腦部發育不全的媽媽。
婚禮上,雙方的親戚們嬉笑著將兩人推作一團。
照片裡的爸爸瑟縮地垂著頭,媽媽驚恐地瞪大雙眼,身後的家人們卻笑得十分開懷。
他們說,這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婚後不久,媽媽的肚子就鼓了起來。
幾個月後,她生下了一個發育畸形的女嬰。
奶奶當機立斷,將她溺死在尿桶裡。
「留著也沒用,盡會添亂。」
她安慰在屋外等待的眾人:「沒事,才第一胎,慢慢生,總能生出一個正常的。」
就這樣,媽媽的肚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
未完全發育的大腦在關閉了與外界溝通的大門時,似乎也切斷了她對於疼痛的感知。
使得她對疼痛格外麻木,經常是羊水破了,血水流了一地,她還在院子裡追著小雞崽跑。
常年窩在屋裡的爸爸在看到一地血水的時候,才不情不願地推開門,去找奶奶求助。
他不喜歡出門,不喜歡別人對著他的身高和外貌指指點點,那會使得他本就不多的自尊心受到重創。
生到第五胎的時候,我出生了。
奶奶和姥姥仔仔細細地對著我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在找醫生確認過後,激動得抱頭痛哭。
「是正常的!咱們的苦心沒有白費!倆孩子以後有指望的人了!」
2
我剛剛能扶著凳子站起來的時候,奶奶就將抹布塞到了我手裡。
「正好,你就站這兒,把桌子擦乾淨。」
我不會。
她就捏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教。
她的手勁很大,我痛得嚎啕大哭。
見我哭了,她也開始哭。
「燕燕,你一定要學會,不然以後你爸媽該怎麼辦啊?沒人管他們,他們會很可憐的。」
「你是他們的孩子,照顧他們是你的責任。」
「這就是你的命,你要認命。」
哭罷,她又指著簷下的燕子講故事哄我。
「你看,那小燕多孝順、多懂事,知道窩裡的老燕飛不動了,就給它們銜回蟲子來喂,小鳥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呢?燕燕,你要乖,做一個孝順的好孩子。」
類似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
羊跪乳,鴉反哺。
家裡的每一個人都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跟我講,講完後再加上一句「你要向它們學習,要知恩圖報,做個孝順的好孩子。」
這樣同我講過之後,他們會對著我爸媽滿足地笑笑,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彷彿替他們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好事。
後來,我能走路了。
在他們的教導下很快學會了洗碗、洗衣,打掃衛生。
還能站在板凳上煮飯。
所有人見到我,都會誇我懂事,誇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教導有方。
他們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偶爾也會帶著憐憫。
可我當時太小了,根本讀不懂。
我只知道,人活著就要聽話、就要幹活。
早起,要先燒水做飯,哄著媽媽把飯吃了,然後收拾碗筷,將留給爸爸的飯燜在灶上,他不喜歡早起,要睡夠了才願意起床,不然會發脾氣罵人。
還有,給他端飯的時候,要低著頭,不能盯著他被燒壞的臉看,要是不小心看到了,也不能表現出異樣。
上午的時候,我去山上撿柴、割草,然後回來餵雞、收拾屋子、準備中午的飯。
下午是難得能偷懶的時間。
我喜歡去村裡的小賣部附近,那裡有好多小朋友在吃零食、玩遊戲。
他們不許我靠近。
「走開!傻子和醜八怪的孩子,會傳染的,離我們遠點,不然打你!」
我只能遠遠地躲在一邊,看著他們跳皮筋、丟沙包,羨慕極了。
偶爾有大人經過,可憐我,丟過來兩塊糖。
我小心翼翼地將糖塊揣進懷裡,一路小跑,將它們捧到爸媽面前。
媽媽把糖塊放進嘴裡,「嘎嘣嘎嘣」咬碎了。
我舔舔手上沾過糖的地方,問她:「媽媽,好不好吃?甜不甜?」
她不理我,嚼得更加使勁了。
我又看向了爸爸,他白了我一眼,捏著手裡的糖冷哼一聲:
「丟人現眼,你是饞死鬼託生的?什麼破玩意兒都往家裡拿。」
可看見我眼巴巴地盯著糖時,他撇撇嘴角,洩憤一般將糖塊塞進嘴裡,嚼得比媽媽還響。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爬起來去準備晚飯。
3
等我再大一點的時候,奶奶在村子旁邊的小作坊給我找了個糊紙盒子的活計,我下午就在那裡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