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_第4章 兒啊
「兒啊,娘都是為了你好啊。」
爸爸冷哼一聲,「為我好?那我臉上的疤是被誰燙的?為我好!那為啥小時候不及時帶我去醫院治病?要是早點去,我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奶奶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哽咽道:「是孃的錯......」
爸爸依舊冷著臉,他恨,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心中的恨意仍舊沒有消散半分,反而伴隨著我的長大而愈演愈烈。
他紅著眼睛:「你們當時但凡上點心,我就不會變成這樣,我原本......我原本可以......」
他沒再說下去,只不甘心地盯著我看,似乎看到了自己原本可以閃閃發光的人生。
他將自己的失敗全部推到爺爺奶奶身上,對他自己的自暴自棄、不肯上進隻字不提。
出於對他的愧疚,爺爺奶奶曾多次出錢出力想讓他學些傍身的手藝,或者繼續唸書也行,但他自己沒能堅持下去。
他整日躺在最裡屋的床上,怨恨地看著他們,「都怪你們,你們要為我的後半輩子負責,這是你們欠我的。」
所以,奶奶照顧了他幾十年,怕自己後繼無人,又拼命給他娶了個媳婦,好生下孩子讓孩子接著照顧他。
好偉大的母愛呢。
老師說,讀書使人進步。
我不知道怎麼樣才算進步,可我學得越多,幼時家裡人刻意灌輸給我的那些話就顯得越發蒼白可笑。
他們說生養之恩大過天,說母愛如水、父愛如山......
我知道是媽媽懷胎十月,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了我,可爸爸沒有懷過我,沒有生過我,也沒有養過我,那這恩情又是從何而來呢?
我學會了思考,也學會了質疑,更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的想法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或許,正如奶奶所說,我從小就心眼多呢。
我會佯裝無意地向爸爸提起:「老師說,國家每個月都會給殘疾人發補貼呢,咱家咋沒有啊?」
爸爸一開始不信,以為我在胡說,直到後來他「無意間」看到奶奶每月去領補貼的存摺。
他大鬧一通,逼著奶奶把錢送到了我手上。
奶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卻一臉驚喜:「好多錢,可以給爸媽買好多好吃的!」
聞言,爸爸更加滿意自己的決定了。
7
偶爾也有考砸的時候。
爸爸覺得丟了面子,會沉著臉,讓我跪在大門口最顯眼的位置,讓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見。
有人來勸,他就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我還不是為了她好,長長記性,下次就知道用功不貪玩了。」
媽媽走過來,皺眉盯了我一會兒,指著地上道:「髒。」
我笑了笑,悄悄遞給她一塊糖。
我聽人說,媽媽這種情況是先天性的,治不好,但是要是努力,最基本的日常溝通還是有希望的。
我一直堅持著。
用糖塊作為獎勵,教她怎麼控制自己的脾氣、怎麼穿衣、怎麼說話......
她已經能聽懂一些簡單的詞句,也很少毫無緣由地突然打人咬人了。
她拿了糖,歡歡喜喜地跑開了。
我繼續低眉順眼地跪在地上,聽著路人對爸爸的「嚴厲教育」表示欽佩。
他最喜歡當著外人的面對我呼來喝去,彷彿只要將我的自尊狠狠踩下去,他就能挺直腰桿。
等他的虛榮心得到滿足後,才肯大發慈悲地對我抬抬下巴:「滾進去吧。
」
就這樣,我努力讀完了小學和初中。
初三畢業那年,我拿著這些年到處打零工攢下的錢,對著爸爸討好地笑笑:「爸,你相信我,我一定爭取拿到獎學金。」
「要是有了高中學歷,以後就能進城找工作,到時候把你和媽媽都接過去住,我給你們買樓房住,有電梯,還有花園......」
高中不再是義務教育,不免學費了。
我知道,他只有看到確切的利益才會願意支援我。
於是我儘可能地向他許諾,只要讓我繼續讀書所能帶來的豐厚收益。
可他抽著煙,直直地盯著我手裡的錢,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
他突然打斷我的話,眼睛裡冒出奇異的光。
「你說,我要是再給你生個弟弟,他是不是也會這麼爭氣?」
8
這是我長這麼大聽到過的最恐怖的話。
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想過他會拒絕,最差的結果就是不能去讀高中,要麼守在家裡,要麼去打工。
可我沒想到從他的嘴裡會吐出這麼可怕的話。
我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
「......爸,媽媽的情況你瞭解的,而且她年紀也大了,再生產的話會很危險,也不能保證生出來的就是......」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你不就是正常的嗎?再說,我看她現在正常多了,說不定病已經好了呢,少烏鴉嘴。」
我轉頭看了看安安靜靜坐在床邊玩摺紙的媽媽。
相比以前,她的精神狀態確實穩定了些,這是我努力了十幾年的結果。
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媽媽。
爸爸不再期待我的成績,他盯著媽媽的肚子,似乎那裡已經憑空出現一個足夠讓他「光宗耀祖」
的男孩。
他迅速跟奶奶結成了同盟,對著我瘋狂輸出:「你一個丫頭,讓你讀到初中就該感恩戴德了,不要太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