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到的告白

姜妙聽不見。

她會在我們吵架的時候摘下助聽器。

從來不帶我進入她真正的社交圈。

一次同學聚會，有人問她：“你到底怎麼忍得了宋少爺的大少脾氣的？”

姜妙指了指助聽器。

“摘下來。”

全場鬨然大笑。

1.

我從國外歸來第三天，才回到和姜妙的家。

推門而入，一股久無人居的寂寥撲面而來。

雖有鐘點工定期打掃，但少了生活氣息的房子總覺空落落的。

我放下行李，徑直走向門禁系統檢視記錄。

過去一個月的監控顯示，姜妙沒有回來過一次。

很好。

深夜，主臥的音響里正放著【在孤獨的世界裡苦等，聽不見你的回應...】

我靠在床頭玩手機遊戲。

音量開得太大，以致沒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直到音樂戛然而止，我差點以為是系統故障。

一回頭，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清秀的姜妙正站在門口。

“回國了？”她輕聲問。

我繼續盯著手機螢幕，淡淡回道：“嗯，三天了。”

姜妙沉默良久。

等我這局遊戲結束，才發現她還站在原地。

她說最近工作太忙，下次一定陪我去國外。

我冷笑一聲：“不必了，我和朋友玩得很開心。”

等姜妙洗漱完躺下，我下意識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突然意識到，或許我已經不愛姜妙了。

眼淚無聲地沾溼枕套。

曾經以為能在她身邊就足夠，可人心總是貪得無厭。

我想要姜妙真心愛我。

表面上，姜妙是我的完美女友，直到那一天。

我才明白，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溝壑。

她從不讓我真正走進她的世界。

姜妙和大學同學一起創業開了公司。

她那位大學同學要結婚，請柬寄到了家裡。

我理所當然地以為姜妙會帶我出席婚禮。

精心挑選了新人禮物，提前預約了造型師，選好了得體但不搶風頭的西裝。

婚禮當天。

我從期待到失落，最終在朋友圈裡看到了現場照片。

原來姜妙還是伴娘。

照片裡，新郎的伴郎正含情脈脈地看著她。

重新整理後，這條朋友圈顯示已被刪除。

我不願做個斤斤計較的怨夫，在家裡質問姜妙：“為什麼不帶我去？！”

我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等姜妙回家時，我假裝專注地看著平板。

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回來了？”

當她經過客廳，我指了指茶几上準備的禮盒。

“這是我送新郎的腕錶，你記得送一下。”

姜妙點了點頭。

她不在意。

這個認知像一把鋒利的刀，在我心口劃開了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痕。

那是初春的情人節，本該溫暖的日子。

我特意抽空來到姜妙的公司，想給她一個驚喜。

路過前臺時，我稍作停頓，前臺抬頭問道：“您好先生，請問您找誰？需要我為您預約嗎？”

我正要回答。

前臺突然眼前一亮，露出真摯的微笑，不再是職業化的表情。

“姜總，下午好！”

我在這一個眼神交錯間，回想起那張婚禮合影。

這才想起來，這位前臺就是那天的伴郎。

我上前一步，姜妙身邊的周助理很自覺地退後一步。

我輕輕攬住了姜妙的手臂，“我找姜總，還需要預約嗎？”

話是對著姜妙說的，但明顯是說給前臺聽的，這話被周助理接了過去。

“宋少爺您來了，隨時可以直接聯絡我安排。”周助理微笑著說。

姜妙微蹙眉頭：“你怎麼來了？”

我勾起唇角：“想給你個意外驚喜。”

顯然，對姜妙而言，這確實是個意外。

和姜妙一起坐電梯時，那位前臺抱著檔案追了過來，喊著讓等等他。

周助理下意識按住了開門鍵。

前臺進來時，我看見周助理面如死灰。

她的表情寫滿了尷尬與不安。

前臺快步進來，邊走邊說：“抱歉，這份檔案是王總現在就要的。”

姜妙點點頭。

她耳郭處的助聽器格外醒目。

前臺突然問道：“姜總經理，戴上這個就能聽見了嗎？”

他指向自己耳朵的位置。

我渾身一僵。

姜妙還未作答，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道歉。

我鬆開搭在姜妙手臂上的手。

姜妙側頭看我。

我冷冷地瞪她。

姜妙轉回頭：“既然知道失禮，就該閉嘴。”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

小前臺嚇得面色慘白。

等前臺離開後，圓場的還是周助理。

“宋少爺抱歉，剛那位是王總太太的弟弟，來實習的，不懂規矩。”

我都替周助理著急。

到了頂層，我按住開門鍵沒有邁出去。

對姜妙說：“突然想起還有別的約。”

這暗示已經夠明顯了。

周助理還想說什麼。

姜妙卻平靜道：“去吧，忙完聯絡我。”

電梯門緩緩合上。

電梯下行，我和姜妙的視線隔著玻璃門相接，最後沉入黑暗。

3.

我永遠不會知道她之後與周助理的對話。

“您真不去追宋少爺？”

姜妙淡然：“順著他的心意就好，不是麼？”

周助理想到什麼，沉默不語。

終究，我姓宋，是宋氏集團的太子爺。

一年後，我們共同的高中同學舉辦婚禮，發來請柬。

姜妙本該參加董事會，卻因我的堅持而出席。

看著新郎款款走向紅毯盡頭，我胸口隱隱作痛。

【原來，這就是婚禮的模樣。】

交換誓言時，我側頭望向姜妙，恰好對上她的視線。

宴席散場，車內一路無言。

手機震動打破沉默。

父親要我們週末回家吃飯。

我把玩著手機，假裝漫不經心：“這個週末有空？”

姜妙專注著後視鏡：“什麼事？”

“老爺子想見你。”

她側臉明顯一僵：“臨時要出差。”

我緊追不捨：“那麼下一週？還是下下週？”

姜妙沉默以對。

隧道里，光影交錯。

黑暗中，我壓抑著怒氣：“姜妙，你到底是厭惡我，還是厭惡我父親？”

“每次他叫你，你總能找到推脫的理由。”

“他究竟哪裡得罪你了？”

姜妙伸手想碰我，最後卻只說：“回家再談。”

她的敷衍點燃了我的怒火：“姜妙，你就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父親對你掏心掏肺！”

輪胎與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即使有安全帶束縛，我仍猛地前傾。

姜妙俯身逼近，眼神凌厲。

“對，我就是你們施捨的窮學生。”

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麼總把自己放在這種位置？”

“認為我會嫌棄你？會輕視你？”

姜妙慢慢鬆開我，眼神恍惚。

她聲音嘶啞：“因為這就是事實。”

她伸手摘下右耳的助聽器：“就像我的殘缺一樣真實。”

我還沒從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中回過神來。

4.

姜妙啟動引擎，發動機的轟鳴中傳來她淡漠的聲音：“從一開始我就說得很清楚。”

“你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是。

姜妙接受我的那天說過：“就算我永遠不會給你想要的感情也無所謂？”

她第一次鬆口，我死死攥緊拳頭，堅定地點頭。

於是她說：“那就試試吧。”

是。

是我太天真了。

我終究不是她的歸宿。

那晚之後，我直接飛去了巴黎。

整整一季，我沒有給姜妙發過一條訊息。

倒是姜妙反常地頻繁，在我這邊深夜她那邊清晨時分發來簡訊。

【天冷，注意保暖。】

我選擇無視。

從畫展到跳傘，再到極限攀巖，我用腎上腺素麻痺自己。直到決定返程，才給姜妙發去訊息。

【回國後，我們談談。】】

這一次，她沒有回應。

當我在阿爾卑斯山頂縱身一躍時，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是時候放手了。

我不該執著於一個完美結局，即使得到了，那些傷痕也不可能消失。

落地三天後我回到我和姜妙的家。

門禁系統顯示她一個月沒踏進這個門。

深夜，她卻突然出現。

她提出要陪我去看世界。

我懂她的補償心理，只是冷冷開口：“不必了，獨自旅行更適合我。”

午夜時分，一隻修長的手覆上我的手腕。

她在黑暗中靠近我。

這個向來高傲的女人，終於察覺到什麼了嗎？

次日我起床就開始整理東西，帶來的行李箱是空的。

翻到床頭櫃時，抽屜裡躺著一個未見過的絲絨盒。

我心跳加速。

手指輕輕掀開蓋子。

是腕錶。

是我曾經渴望從她手中收到的禮物。

夕陽的餘暉灑在錶盤上，鍍上一層金色。

邊緣刻著獨特的Apple字樣。

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盒底藏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餘生，請多指教。】

字跡清秀工整。

時間是兩年前的情人節。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轉身。

姜妙站在門口，目光復雜。

我拿著那塊表，一步步走向她，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5.

我舉起腕錶，聲音沙啞：“這算什麼？你的憐憫？”

“還是施捨？”

姜妙看著掉落的卡片，俯身想撿。

我一腳踢開。

“看著我！”

“你他媽倒是說句話！”

姜妙總有本事讓我失控。

回想起來，我們的開始明明很不一樣。

她是宋氏集團資助的特招生，揹負著助學金的重擔。

在所有特招生中，她更為特殊。

因為那副助聽器。

成績優異、殘疾學生、貧寒子弟，這樣的標籤讓記者們趨之若鶩。

初遇那天，媒體圍著她採訪獲得資助的感受。

突然有記者認出了我。

“姜妙同學，宋氏集團少爺就在你身後，你們平時怎麼相處？”

見鬼。

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誰。

但姜妙立刻轉身，用身體為我擋開蜂擁的話筒。

“宋同學待人溫和，從不以他人身份論人。”

採訪結束，目送她走向教學樓。

我注意到她耳邊的裝置。

“這東西真能幫你聽見聲音？”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

姜妙卻回眸一笑：“這邊耳朵還好，足夠聽見你的聲音。”

如果讓現在的我回到那天，一定會告誡年少的自己。

千萬別喜歡她。

那時的姜妙，心裡還有溫度。雖然不多。

但對十七歲的宋翊來說。

這句回答，已經足夠讓他淪陷。

我開始頻繁出現在她的視線裡，藉著各種理由接近她。

英語課代表選舉時，她說最喜歡蘋果。

聖誕節來臨，整個班級的同學都收到了紅蘋果。

從那以後，十七班所有人都認得這個不速之客。

而姜妙的那個蘋果，裝在定製的水晶盒裡。

那是我第一次送她禮物，也是最後一次讓她笑得那麼開心。

盒子裡還有一張卡片：【【餘生，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