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霜_第2章 利刃出鞘
第2章 利刃出鞘
沈硯青升為從六品侍讀的那天,謝臨舟被派去江南巡查漕運。
臨行前夜,謝臨舟在書房溫了酒。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江南水患剛過,吏治腐敗,你此去……”沈硯青欲言又止。他最近在整理舊檔時發現,江南巡撫是丞相的心腹。
“我知道。”謝臨舟給兩人斟滿酒,“此去少則三月,多則半年。京城裡的事,你多留心。”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牌,“若遇急事,持此牌去尋鎮撫司指揮僉事,他會幫你。”
沈硯青接過令牌,觸手冰涼。他忽然想起謝臨舟曾說過,鎮撫司是皇帝的耳目,向來只聽天家號令。
“臨舟,”沈硯青鼓起勇氣,“你信我?”
謝臨舟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鋒利。“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沈硯青心中某個塵封的角落。他看著謝臨舟,忽然覺得那些權謀算計都變得不重要了。
謝臨舟走後,京城裡果然不太平。丞相藉著漕運貪腐案大做文章,彈劾了好幾位與太傅一派交好的官員。
沈硯青按謝臨舟的囑咐,閉門謝客,只一心整理典籍。可他越是想置身事外,麻煩越是找上門來。
一日,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說謝臨舟在江南私通匪寇,意圖不軌。隨信附上的,還有一張模糊的畫像,畫中人與謝臨舟有七分相似,正與一群蒙面人密談。
沈硯青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他知道這是誣陷,卻也明白,這封信若落到皇帝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深夜,他揣著令牌去了鎮撫司。指揮僉事是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看到令牌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引他到密室。
“謝大人早有吩咐。”僉事遞給沈硯青一個木盒,“這裡面是江南巡撫貪墨賑災款的證據,還有他與匪寇勾結的書信。”
沈硯青開啟木盒,瞳孔驟縮。裡面的賬冊記錄詳細,甚至還有巡撫與丞相的往來密函。
“謝大人說,若他三月未歸,便將這些呈給陛下。”僉事的聲音很沉,“但沈大人,你要想清楚,這一步踏出去,便是與丞相為敵,再無回頭路。”
沈硯青握緊木盒,指節泛白。他想起謝臨舟臨行前的眼神,想起那些被燒燬的供詞,想起雪夜裡那杯溫熱的酒。
“我知道。”
三日後,早朝。沈硯青手持證據,跪在金鑾殿上,字字鏗鏘地彈劾江南巡撫。
丞相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沈硯青!你區區一個侍讀,竟敢汙衊封疆大吏!還不退下!”
“臣所言句句屬實,請陛下明察!”沈硯青挺直脊樑,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凌遲之刑!”
皇帝沉吟片刻,命人去江南核查。訊息傳回京城時,已是四月中旬。
江南巡撫果然貪贓枉法,且與匪寇勾結,證據確鑿。皇帝龍顏大怒,下令將其革職查辦,連帶罷免了朝中數名丞相黨羽。
而謝臨舟,卻在返程途中“意外”落水,至今下落不明。
沈硯青接到訊息時,正在給謝臨舟整理書房。他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是那本謝臨舟常看的《史記》,書頁間夾著的半朵乾花飄落出來——是三年前上元燈會上那支紅梅。
他忽然想起謝臨舟曾說過,利刃易折。
原來,謝臨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第四章 暖陽成燼
謝臨舟的“屍體”被尋到時,已經是五月了。
靈柩停在謝府正廳,沈硯青穿著素白的喪服,守了七天七夜。他不相信謝臨舟死了,可那具被水泡得發脹的屍體,身上確實戴著他親手縫製的荷包。
下葬那天,丞相親自前來弔唁,假惺惺地抹著眼淚:“臨舟這孩子,英年早逝,可惜了。”
沈硯青看著他虛偽的嘴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他想衝上去撕開那張假面具,可他不能——謝臨舟用性命換來的局面,不能毀在他手裡。
送走賓客後,沈硯青獨自回到書房。他在書架後找到了一個暗格,裡面有一封信,是謝臨舟的字跡。
“硯青親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別難過,這是我早就選好的路。
前太子案的卷宗,我藏在鎮撫司的密檔庫,鑰匙是你生辰的數字。丞相老奸巨猾,唯有以我為餌,才能讓他露出破綻。
你很聰明,比我想象中更堅韌。但官場險惡,切記不可意氣用事。若有朝一日,你能執掌大權,別忘了前太子的冤屈,別忘了江南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
我知你對我有情,我亦如此。只是這情生於權謀,長於算計,終究是負了你。
勿念,勿等。
臨舟絕筆。”
沈硯青捧著信紙,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最後那兩個字,淚水終於決堤。他想起謝臨舟教他下棋的樣子,想起雪夜裡溫暖的手,想起那句“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信任,都只是謝臨舟計劃裡的一部分。
可他還是甘之如飴。
三個月後,沈硯青升為正五品詹事府少詹事。他變得沉默寡言,行事卻越發沉穩狠厲。他利用謝臨舟留下的線索,聯合鎮撫司,一步步蠶食丞相的勢力。
有人說他變了,變得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見血光,卻能殺人於無形。
只有沈硯青自己知道,他是在沿著謝臨舟鋪好的路,一步步走向深淵。
一年後,丞相因結黨營私、構陷忠良被削職抄家。行刑那天,沈硯青站在刑場高處,看著那顆曾經不可一世的頭顱滾落在地,心中卻沒有絲毫快意。
他想起謝臨舟說過,不如學炭火,藏於灰燼,暗暖四方。
可如今,炭火已滅,只剩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