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明月照寒衣_第8章 8
我解開染著藥漬的披風,露出縫滿補丁的粗布衣。
“陛下,三年前瘟疫爆發時,我娘穿著這身衣裳,跑遍十七個寨子救人。”
袖口暗紅的血漬已經發黑,那是她咳出的最後一口血。
巖朗突然踹開裝敵將首級的木箱,抓起金燦燦的官印往地上一砸:
“這破石頭能治病救人?還不如多造幾把採藥的鐮刀!”
我迎著滿朝文武驚詫的目光抬頭:
“若陛下真要賞,請準我在邊疆建十三座醫廬,這比萬戶侯更金貴。”
我從懷裡掏出半塊發黃的嬰兒襁褓。
身後數百苗家漢子齊聲吼道:
“請陛下讓邊關的孩子,再不用喝帶血的河水!”
“蕭家兒女不愧是我國之棟樑!苗家漢子的爽利更是令人折服!”
三十座醫廬建成後,邊疆百姓臉上揚起的笑容都比往常多了些。
初春時節,我正蹲在醫廬前晾曬草藥。
三個扎著羊角辮的孩子舉著花環跑來。
領頭的丫頭把山茶花套在我脖子上:
“阿姐!我娘說這花沾了藥香,能保佑人!”
巖朗扛著沾泥的藥鋤從河邊回來,笑著拋給我個酒葫蘆:
“上游寨子今年沒人鬧痢疾,這是他們新釀的桂花酒謝禮。”
他腰間那串銅鑰匙嘩啦作響。
那是三十座醫廬的藥櫃鑰匙,每把都刻著“出入平安”的苗家祝福。
對岸山坡上鋪滿晾藥的麻布,像撒了滿山的金箔。
採藥婆婆指著河灘說:
“你瞧,從前打死人的地方,現在立著十二架大風車。”
轉動的風葉正把磨好的藥粉送往各個寨子。
遠處忽然傳來歡快的蘆笙聲。
那是寨子裡的姑娘們在跳舞,腰間的鈴鐺裡都塞著止血藥草。
春分那日,藥圃裡的忍冬藤爬滿了竹架。
我正在給發燒的孩子貼艾草膏。
突然聽見門口陶碗碎裂的聲音。
青嵐蜷在”濟世堂“的匾額下。
蒙臉的面紗黏在潰爛的皮肉上,露出的半張臉還留著當年火燒的疤痕。
我把藥包放在她腳邊:
“噬心蠱發作時,是不是像百隻蜘蛛啃腦子?”
她突然抓住我的裙角,指甲縫裡的黑血染髒了月白衣襬:
“憑什麼你能幹乾淨淨當聖女!當年明明是你那該死的爹……”
淒厲的慘叫聲打斷了她的話,蠱蟲在她皮膚下游走。
我掀開她衣袖時,昨天救過的小男孩突然向她狠狠砸來石塊:
“毒婦!我娘就是吃了你賣的假藥死的!”
春雨浸透侯府青磚的那夜,老嬤嬤提著燈籠找到荒廢的東院。
只見父親蜷在積灰的雕花床上,懷裡緊緊摟著我小時候的布老虎。
“玥兒,別怕……”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床柱上的刻痕,那是我七歲時量身高劃的印記。
屋簷下的鐵馬叮咚作響,混著他漸漸低下去的哼唱:
“小囡採藥去,金盞配銀鈴……”
而我,正迎著寨子裡清晨的薄霧,揹著裝滿草藥的竹簍往山上去。
我摸著口袋裡鄉親們偷偷塞的野山茶。
忽然聽見巖朗在梯田那頭喊:
“今日北寨接生了雙胞胎,說要請你起名字呢!”
晨風裹著新生兒的啼哭掠過山澗。
恍惚間像是聽見阿孃在說:
“這才是活人該聽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