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明月照寒衣_第4章 4
我坐在茶樓角落裡。
說書先生正講到狀元郎紅綢牽馬的橋段,我的喉頭卻像被生生堵住。
丫鬟翠兒遞來一塊桂花糖。
軟糯的香甜在口中化開,卻怎麼也驅散不了我心頭的苦澀。
“小姐,您還在唸著侯府嗎?”
翠兒捏著衣角小聲問。
我沒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街上賣糖人的、挑擔子的來來往往。
明明那麼熱鬧,我卻覺得像被關在空屋子裡似的。
鄰桌茶碗“咔嗒”一響,裹著頭巾的婦人壓著嗓子:
“聽聞鎮北侯府丟了個金枝玉葉!”
“莫不是那位捧在手心養大的嫡小姐?”
“可不是!侯爺急得三天沒閤眼,派出去的馬都跑死兩匹了!”
我手裡的帕子揪成一團。
父親真的在找我?
“去侯府那條街看看。”
話音未落,翠兒便提著裙子跑下樓。
我獨自站在茶樓門口,看著街上漸漸亮起的燈籠,心中五味雜陳。
翠兒提著裙角跑回來時,鬢髮都散了兩縷。
“小姐,我偷偷問了府裡相熟的姐妹。”
她湊近我耳畔,熱氣裡帶著顫音:
“老爺帶著親兵把八大胡同都搜遍了,少爺的馬鞭抽斷了三根!”
茶盞裡浮著的碧螺春突然泛起漣漪,原來是我的手在抖。
翠兒紅著眼圈比劃:
“老爺逢人就舉著您的畫像,連賣炊餅的老漢都要拽住問三遍。”
她突然壓低聲音,
“青嵐姑娘在正廳哭鬧,非說親眼見您進了百花樓……”
我手裡的茶蓋“噹啷”掉在地上。
春寒順著窗縫鑽進骨子裡,卻壓不住心頭躥起的火苗。
“爹爹和哥哥怎麼說?”
喉嚨裡像哽著碎瓷片。
“侯爺說她若敢汙您清白,就送她去家廟守長明燈!”
原來,縱使青嵐再過分,父親和哥哥依然待他如珠如寶。
侯府,從來都沒有我的位置。
於是,我帶著翠兒,馬不停蹄地奔赴苗疆。
竹樓的銀鈴撞碎晨霧時,十八寨的族人早已擠滿了青石階。
我瘸著腿才轉過山道,就聽見震天的銅鼓聲混著少女們清亮的呼喊:
“恭迎聖女歸家!”
“慢些擠!先讓大長老瞧傷!”
頭髮花白的阿嬤撥開人群,腕間九隻銀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她顫抖的手剛碰到我冰涼的手指,淚珠子就砸在了我手背:
“造孽喲,咱們聖女這是遭了多大的罪?”
人群突然向兩邊分開,拄著蛇頭杖的大長老緩步走來。
老人枯枝似的手指捏住我腳踝,腰間藥囊抖落幾片乾枯的藍蝶花。
“經脈未斷,三個月後祭典,正好接任聖女。”
他抬頭時,我這才看清他眉心畫著硃砂的聖蛇紋。
“使不得!我這般殘破身子……“
我慌忙後退,裙襬掃過地下未化的霜。
“說什麼渾話!”
穿著靛藍短衫的少女突然衝出來,髮間銀梳綴著的流蘇直晃悠。
她將溫熱的藥囊塞進我掌心:
“聖女你看,從你傳信說要回來,我們日日上山採七葉蓮配藥。”
她身後十幾個姑娘齊齊掀起揹簍,新鮮的草藥還沾著露水。
人群裡突然響起蘆笙調子。
裹著紅腰帶的漢子們抬來竹轎,轎簾上密密麻麻繡滿祈福的符文。
“按祖訓,聖女歸寨該走花橋。”
大長老的蛇頭杖點在青石板上:
“可你腿傷未愈——“
他忽然揚手撒了把金粉,我膝頭頓時漫開暖意。
“但老朽以蠱神起誓,必讓聖女在月圓夜跳起火塘舞。”
我被扶上竹轎時,山風捲著各色的帕子撲到懷裡。
抬頭望見最高處的竹樓掛著我的銀腳鐲。
那是母親生前親手給我戴上的。
經年的銀器在晨光裡亮得像捧新雪。
另一頭,侯府的嬤嬤傳來飛鴿傳書。
哥哥整日蜷在書房角落裡,我那件染血襦裙被他攥得發皺。
他消瘦了很多。
聽聞他恍惚間常常會看見幼時教我騎馬的場景。
他說,那時我小小的身影坐在高大的駿馬上,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哥哥,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做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而此刻,青嵐正假裝感染風寒,纏綿病榻。
“爹爹,我近來身子不太康健,想必瞧見滿塘荷花應該會舒暢些。”
“姐姐向來也喜歡荷花,若她回來瞧見荷花池,也定會歡喜的。”
“只是這改建要動姐姐的兵器架……”
“熔了也罷,反正玥兒橫豎也不能再舞刀弄槍了。”
父親心疼地給她掖好被角。
“難為你病中還記掛著姐姐的喜好。”
待父親走遠,她卻踢開錦被嗤笑:
“把我那個好姐姐的鎧甲熔了做鋤頭,首飾匣子扔進池塘。”
丫鬟遞上荷花圖樣時,她掐著花瓣輕笑:
“蕭玥,你搶了我十六年侯府千金的位置,如今連片瓦都別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