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山河敬夫人_第12章 小蠻
「小蠻,看什麼呢?」
沈意走了出來,給我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
歲月對她格外寬容,她的眼角雖然有了細紋,但那份氣度卻更加從容優雅。
「娘,」我依偎在她懷裡,「我在想,如果當年爹沒搶你上山,會怎麼樣?」
沈意看著滿天煙火,眼神溫柔而深邃:
「若是那樣,我或許會死在流放的路上,或許會在京城的深宅大院裡枯萎。」
「而這青州,或許早已是一座死城。」
她轉過身,看著屋內那個還在划拳喝酒、大著嗓門的男人。
「所以,我感謝那場相遇。」
「感謝他給了我一個家,感謝這蒼梧山給了我一把刀。」
屋裡傳來我爹的大喊聲:「媳婦兒!小蠻!快進來吃餃子!再不來我全吃光了!」
我和沈意相視一笑。
「來了!」
以此山河敬夫人。
亦敬這亂世中,不滅的煙火與人心。
番外:關於那場「搶親」的真相。
1
我是閻小蠻。
即使我已經嫁人生子,成了威震一方的女將軍,但在我爹眼裡,我永遠是那個需要他操心的黃毛丫頭。
今日是中秋。
我帶著夫君,就是那個被我爹嫌棄太弱,結果在校場上跟我爹大戰三百回合不分勝負的新科武狀元,回孃家。
剛進門,就看見我爹正抱著我的小侄子,舅舅沈從文家的混世魔王,坐在那棵老槐樹下吹牛。
「想當年,」我爹唾沫橫飛,鬍子翹得老高,「爺爺我那是何等的威風!一眼就相中了你姑奶奶。
「那時候,官兵追得緊啊!但我閻鐵山是誰?我把大刀往路中間一橫,吼了一嗓子: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路過,留下......不對,是留下夫人來!」
「你姑奶奶當時就被我的霸氣給震住了,哭著喊著要跟我上山......」
「咳咳。」
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我爹回頭看見我,老臉一紅,但還是梗著脖子:
「咋?我說得不對?當年要不是老子手快,你娘就被那群狗官兵帶回京城受罪了!」
我夫君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
全青州都知道,定遠將軍閻鐵山,在外是猛虎,在家是病貓。
這霸氣震住夫人的說法,也就騙騙三歲小孩。
這時,我娘端著剛出爐的月餅走了出來。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如初。
她把月餅放在石桌上,似笑非笑地看了我爹一眼:「哦?哭著喊著?」
我爹立馬慫了,嘿嘿笑著去接盤子:
「那個......誇張,藝術加工嘛。媳婦兒你坐,累不累?我給你捏捏肩?」
2
晚飯後,我爹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我幫著娘整理書房。
在整理舊書箱時,一本泛黃的冊子掉了出來。
那是娘以前的隨筆,甚至可以說是日記。
我本想撿起來放回去,卻無意間瞥見了一頁,上面寫著日期。
「建安三年,三月初七。」
我心頭一跳。
這個日子我記得太清楚了,因為每年我爹都會在這個日子喝一頓大酒,慶祝他搶親成功。
這正是娘被搶上蒼梧山的前一天。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翻開了那一頁。
看著看著,我的眼睛瞪大了。
這......這哪裡是被搶?這分明是......
3
「建安三年,三月初七,雨」
京城的風,越來越腥了。
父親入獄前曾暗中傳信,裴家已投敵,欲借蠻夷之手清洗異己。
我若回京,不過是成為裴朗向蠻族邀功的籌碼,或是成為深宅中被圈養的金絲雀。
我不甘心。
我沈意讀聖賢書,修治國策,雖為女子,亦有凌雲志,豈能如浮萍般任人宰割?
聽聞青州地界,有一蒼梧山。
山主閻鐵山,原是前鋒營校尉,因不願同流合汙而落草。
此人雖名為匪,實則盜亦有道,常劫富濟貧,護一方百姓。
最重要的是,蒼梧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這亂世中唯一的生門。
我查了路線。
明日途經青州地界,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賭一把。
與其嫁給裴朗那樣的偽君子,不如去賭那個傳聞中的義匪,是否真的有一顆未涼的熱血之心。
若輸了,不過一死;若贏了,便是海闊天空。
【建安三年,三月初八,陰轉晴】
車伕老馬很是驚慌,說前面是土匪窩。
我告訴他:「走小路。」
因為我知道,那條大路官兵把守嚴密,只有那條經過蒼梧山腳下的小路,才是閻鐵山常出沒的地方。
果然,他來了。
比我想象中更粗魯,鬍子拉碴,像頭黑熊。
但他看我的眼神,沒有淫邪,只有驚豔和......一絲手足無措的慌亂。
那一刻, 我知道, 我賭贏了。
當他把我抱上馬背的時候,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和酒味,那是活著的味道。
他在發抖。
真有意思, 一個殺??不眨眼的土匪, 搶個女人竟然會發抖。
閻鐵山, 餘生請多指教。
4
合上日記, 我久久不能平靜。
我轉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我娘正拿著一條毯子, 輕輕蓋在我爹身上。
我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兩聲,順勢抓住了我孃的手,放在臉頰旁蹭了蹭,嘟囔著:「媳婦兒......別走......」
我娘溫柔地注視著他, 眼神里滿是寵溺。
原來如此。
原來那場看似荒唐的搶親, 根本就是我娘精心設計的一場投奔。
我就說嘛!
憑我娘那智商, 真要是不想上山,有一百種方法半路逃脫, 或者讓我爹碰一鼻子灰。
她是看透了這渾濁的世道, 主動選擇了這片看似荒蠻、實則乾淨的土地。
她選擇了看似粗鄙、實則赤誠的我爹。
我走出書房,來到院子裡。
「娘。」我輕聲喚道。
娘回過頭,手指豎在唇邊,示意我小聲點。
我揚了揚手裡的日記本:「娘,你這算不算......仙人跳?」
娘愣了一下, 隨即看到了我手裡的冊子。
她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竟然罕?地浮現出一抹紅暈。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日記本,佯怒道:
「死丫頭, 誰讓你亂翻的?」
「爹要是知道真相, 估計得哭暈在廁所。」
我壞笑道。
「他吹了一輩子的牛皮, 原來是被您給算計了。」
娘把日記本收進袖子裡,看著熟睡的我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溫柔的笑意:
「傻丫頭,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一?鍾情。」
「所謂緣分, 不過是一個人處心積慮地想賭, 而另一個人,剛好捨得拿命來陪。」
「你爹雖然傻,但他......讓我贏了一輩子。」
5
第二天一早。
我爹醒了,伸了個懶腰, 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
「媳婦兒!早飯吃啥?我想吃蔥油餅!」
娘正在梳妝檯前梳頭, 聞言淡淡道:「自己做去。」
「好嘞!」
我爹屁顛屁顛地跑向廚房, 路過我身邊時,還得意地衝我擠眉弄眼。
「看,你娘多疼我,知道我愛做飯, 特意給我留機會。」
我看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那圓滾滾的身材,那哼著小曲的快樂模樣。
又看了看屋內, 娘對著銅鏡,插上了一隻髮釵。
完了,爹這輩子算是被娘吃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