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_第2章 我顧不得擦臉上的血
我顧不得擦臉上的血,更顧不得哭,跑去找梯子,一路上腿軟到幾次摔倒,連滾帶爬,跌跌撞撞,才到了後院。
梯子拿來時,小姐已經命人拿來了一匹乾淨的銀線繡雲紋的白錦。
這是她預備給姑爺做衣裳的料子。
她說姑爺去了趟江南,氣候養人,膚色又白了些,又說姑爺氣質乾淨,穿白錦衣裳,氣質好。
小姐爬上梯子,小心的珍重的把姑爺頭顱取了下來,用那匹白錦包著,她輕輕抬手闔住了姑爺雙眼,然後緊緊抱著白錦,一言不發。
我早已關了府門,卻不敢勸小姐,只能任由她坐在地上。
許久,小姐喊我:「白露,準備喪事吧。」
「把我的那口楠木棺材抬來。」
棺材是府裡為小姐準備的嫁妝裡最後一件。
府裡小廝們抬著棺材,在外面找了一日,找到了姑爺七零八碎的身體。抬回來後,小姐親自擦洗、拼好,最後她輕輕摸了摸姑爺的臉,低聲說:「郎君先行。」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姑爺一般。
當晚,姑爺就下葬了。
葬在了季家祖墳裡,沒有喪樂,沒有人披麻戴孝,只有一口棺材,帶著小姐濃厚的恨意,埋在了黃土下。
老爺病得暈暈乎乎,夫人氣得吐了又吐,小姐跪在他們床前,終於流下了一滴淚。
她說「父親,母親,女兒不孝,明日離家後,還請雙親珍重。」
夫人抱著小姐痛哭「我的兒,他們是隻手遮天的人,你鬥不過啊。」
小姐咧嘴一笑,眼裡恨意漸濃「不試一試,怎麼知道鬥不過。」
夫人還想說什麼,被老爺攔住了。
老爺揮揮手「去吧,做你想做的事,苟延殘喘提心吊膽地活著,不如放手一搏爭口氣。
」
4.
小姐一夜沒睡。
她問我要不要離開季家,她可以還我身契。
我是小姐買回府裡的,劉媽媽說買我時我還是個奶娃娃,被我嬸子抱著在街邊賣,小姐那時剛會說話,她白嫩嫩的小手指著我,說「要。」
我就被帶回了季府,是劉媽媽一口奶一口飯地拉扯長大的。
老爺夫人就一個女兒,因我是看著長大的,也當我如半個女兒般——小姐學琴棋書畫,便讓我在一旁跟著同學。
小姐唸書,我就是陪讀。
老爺總說,我就是被一張身契約束了,我的才學並不比小姐差,所以在我十五歲時,老爺說要還我身契。
但我拒絕了。
我這人沒什麼大的抱負,我只想像從小到大的每一日一樣,跟在小姐身後,陪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情。
季家是我的家,小姐就是我的天。
我握著小姐的手「小姐若想刀人,我願意做小姐手裡的第一把刀。」
我瞭解自己的小姐。
她從來都是溫婉和煦的,對下人從未黑過臉,永遠都是笑意盈盈,會惦記摔倒的小丫鬟,會關心雨天趕路的車伕,會記得院子裡每個人的生辰為他們準備賀禮......
平日裡,她總是一副乖女兒姿態在老爺和夫人跟前撒嬌。
刺繡扎破了手,她會哭著喊夫人看。
練字總是寫不好,她會哭著怪老爺買的紙不平筆不好。
姑爺偶爾惹她生氣,她也是淚眼汪汪。
她的眼淚像是有魔力,每落一顆都讓人心疼,恨不能立刻答應她的所有請求。
可現在,她沒有哭。
那樣嬌滴滴的小姐,在看到姑爺首級的那一刻,沒有哭。
我便知道,小姐裡頭的恨意已經超越了她的疼痛。
或許往後許多年,每日申時,或是春日微風拂面時,或是有人叩門時,抑或午夜夢迴,她都會反反覆覆想起生辰這一日。
她的心還會再疼成千上百次。
但當下,恨意更濃。
她要為姑爺報仇。
我只需看一眼,就知道我向來平和的小姐,想刀人了。
5.
姑爺被五馬刀屍的訊息,傳遍了京城。
順天府走過場般地來看了看,說是會去找尋兇手,但我們都心知肚明,找不到的。
兇手是坐在上位的人。
除過他們兄妹,小姐和姑爺再無仇家,也沒人能大膽到在京城裡頭這樣刀人。
那日看熱鬧的人,多在替姑爺惋惜,同情著小姐。
但翌日一早,小姐一身嫁衣跪在宮門口時,風向又變了。
他們罵著小姐不知廉恥,未婚夫屍骨未寒自己就上趕著求皇上收了。
又說小姐是沒心肝的,對不起九泉之下的姑爺。
但小姐只是安靜地跪在宮門前,面無表情。
我跟在她身後,捧著她為自己準備的嫁妝——一套赤金累絲嵌珠玉頭面。
是那日進宮時,皇上賞賜的。
很快,宮裡有人出來,抬著轎攆,將小姐接進了宮。
午後,小姐被封靜嬪的聖旨就送回了季府。
小姐陪著笑,被皇上擁在懷裡,他眉眼裡都是滿意「怎麼突然想通了?」
我看著他虛偽的面孔,想吐。
小姐卻幽幽嘆道「從前到底有婚約,總不好退婚,如今他既已死了,我也為他下葬算盡了情分。只是到底死狀難看,臣妾害怕惡鬼纏身,唯有找世上陽氣最重的男人,才能護臣妾此生太平。
」
小姐嬌俏嫵媚,只是勾著皇上脖子軟軟地撒嬌說了幾句,皇上便把持不住,命宮人退出,抱著小姐往裡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