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世界
如果末日無期
我們極有可能活在計算機虛擬的世界中。
——費恩·羅伯特
小說家張今我正在寫作,一隻黃蝶從窗外飛到他的臺式電腦上,輕輕翕動著翅膀。黃蝶翅膀上有著黑褐色的眼狀花紋。小說家張今我盯著這只不速之客翅膀上的花紋看,一組時間,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來。
2017 年 2 月 1 日,22 點 23 分。
今我在電腦上敲下故事的第一句話。
這是故事開始的時間,也是今我生命中的一個重要節點。這是小說家常玩的把戲,將一些獨屬作家本人的特殊時間大搖大擺放在作品中。這是未來現實主義作家張今我的生命密碼。從這一刻開始,他尋常的人生變得與眾不同。
這天,他經歷車禍,大難不死。當時,他剛在靈都參加完世界科幻文學大會,與會期間,聽了物理學家羅伯特教授的一場關於人類永生技術的演講。他覺得,羅伯特教授關於人類永生的理論更加像是哲學或者巫術。會議結束,他坐大巴回家。上車剛坐定,上來一個身材高挑,有著水亮大眼睛的女孩。女孩看一眼今我身邊的空座位,一言不發就坐下了。
一路上,女孩戴著耳塞閉目聽音樂。
今我想和女孩搭訕,卻沒有機會。
他站起來,示意女孩讓一讓,他要從行李架上拿東西。
女孩欠身讓出空間。
今我說:謝謝,然後從包裡拿出一本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黑色封皮的《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
女孩朝他的書瞟了一眼,沒說什麼。這讓今我有些失望。他希望女孩會好奇這本書講了些什麼,這樣他就可以侃侃而談馬爾庫塞,談這位法蘭克福學派最為知名的激進哲人及其思想學說。
馬爾庫塞認為,隨著工業技術的發展,社會變成了單向度的社會,政府於是轉變了控制方式,透過提高生活水平來逐漸弱化人的否定和批判意識。
女孩沒有給他表現的機會,她一直戴著耳塞聽音樂,偶爾還會跟著哼出聲音來。後來,女孩哼唱的聲音越來越大,跑調厲害,引得同車人不時朝她竊笑。
今我拿手中的書碰了碰女孩。女孩摘下耳機,睜大本來已經夠大的眼睛。不用說話,眼睛已經將她想說的表達出來了。
在後來漫長無盡的人生中,今我會一次次想起那雙大眼睛。他不止一次向女孩的父親描述他見到的那雙大眼睛。女孩的父親吸著空菸斗吞雲吐霧。是的,吸著空菸斗,吞雲吐霧。
當然,這都是後話。當時,今我微微一笑,指著她的耳塞說:
戴這個跑調。
女孩表示懷疑:跑調嗎?
一點點。
女孩莞爾:那就是跑得離譜。
今我說:艾薇兒,我的最愛。
女孩收起耳機,不再聽音樂。
認識一下,張今我,寫小說的。
作家呀!女孩眼裡跳出一團光: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作家。你寫什麼的?
今我說:發生在未來的故事。
科幻小說?我喜歡。女孩失去了先前的矜持:我叫如是,如是我聞的如是,VR(虛擬現實)程式設計師。
兩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從科幻小說到電影《駭客帝國》,從虛擬現實、量子力學、人工智慧的知識派仿生派之優劣,到各種宇宙模型、人擇原理、愛因斯坦的宇宙常數、暗能量,甚至人類永生。兩人聊得投機,一個話題與另一個話題起承轉合行雲流水。後來,他們談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不時發出的笑聲激起了同車人抗議,如是這才說她累了。
今我說:你睡會兒,還有一小時才到終點。
如是塞上耳塞,閉目。感覺到今我在看她,臉上浮起一絲得意,微微將頭側向今我的肩。
今我從未遇到過可以這樣漫無邊際聊天,且每個領域都能找到相通點的女孩。今我想,該問她有沒有男朋友。今我感覺他戀愛了。自從李梅走後,今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又想,這樣漂亮的女孩,哪能沒有男友。今我感覺他失戀了。
從戀愛到失戀,今我在一瞬間感覺到時空彎曲。
車禍就在此時發生。一輛失控的貨車迎面撞上大巴。
今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在大巴受到猛烈撞擊的那一瞬間,他本能地抱住了前面的座椅靠背,忘記了靠在他肩頭的如是。
這是今我的秘密,也是他內心的恥辱。
車禍造成十三死二十二傷。今我只是輕微腦震盪加多處軟組織挫傷,觀察一天就出院了。
如是傷勢嚴重,昏迷不醒。
五個多月過去了,在今我開始寫這篇小說時,如是仍然處於昏迷之中。
如是成了植物人。
她的家人沒有放棄她。她的家人,說來只是她父親一人。一位已過古稀的老人。今我去醫院看望如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是的父親,就覺得此人特別。老人總是含著一個空的木質菸斗,菸斗大約有不少年頭,裹了一層潤澤溫厚的包漿,以至於木菸斗有了紅銅的質感。他時常吸著空菸斗,吸得有滋有味,彷彿菸斗裡塞滿了菸絲。
今我就在心裡叫他怪煙客。
有一次,今我終於忍不住問怪煙客:您幹嗎總是吸空菸斗?
怪煙客反問:是空的嗎?
今我疑惑地說:不是空的嗎?
怪煙客端著菸斗,又嗞嗞吸了一口,說:那就是空的。
今我喜歡上了怪煙客。他們成了朋友。今我沒敢告訴怪煙客,在車禍發生的那一瞬間,他本能地選擇了自救,置身邊的如是於不顧。
一切像在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