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子世界_第六章 奧克土博說

奧克土博說:我們不是子世界的人,怎麼知道他們的感受?我們看他們是一串程式碼,而在他們自己看來,他們就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的痛苦,和我們一樣真切。

瑞秋不知該如何寬慰奧克土博,她和奧克土博一樣難受。她也一次次問自己,對這個用 VR 技術製造出來的子世界,到底該如何看待。面對子世界的災難,他們這些子世界的神,是否應該進行干預。理智告訴她,這樣想是不對的,可她和奧克土博一樣止不住這樣想。

奧克土博也找不到答案,明明自己有能力讓一場屠殺消失於無形,可他卻只能視而不見。他想到了中國先賢老子的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現在,他就是這天地,他真的能視子世界的人與萬物如芻狗嗎?他做不到。這讓他對自己的研究產生了疑惑,為人類的無情徹骨寒涼。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直到深夜。

奧克土博送瑞秋到她家樓下。他親吻了瑞秋,在車裡看著瑞秋家的窗戶亮了起來才離開。

回到家的奧克土博睡不著,給瑞秋發出了 VR 聊天邀請。

瑞秋穿著性感的內衣。

奧克土博走過去,抱緊了瑞秋。

現實生活裡難以突破的禁區,在 VR 的世界裡彷彿不存在。他們透過 VR 盡情享受他倆的第一次性愛。其間,奧克土博將自己的意識感受替換到瑞秋的身體裡,他感受到了瑞秋和他做愛時的感受。中國先哲討論的子非魚的問題,現在已經不成問題。

子非魚,亦知魚之樂。

他感受到了瑞秋的興奮,激動,高潮的湧起與漸漸退卻之後的平靜與滿足。瑞秋也應該感受到了他的孤獨、寂寞、無助。既然兩個不同的人在 VR 的世界裡能互換感受,為什麼元世界的人不能進入子世界,去感受他們的喜悅與哀傷?他們究竟是作為真實的人而存在,還是一段段程式碼寫下的幻象?

帶著這樣的想法他漸漸入睡。早上醒來時,他和瑞秋又透過 VR 纏綿了一番。然後,奧克土博開車接瑞秋上班。瑞秋還是披著那條淺紫色羊絨披肩。

一切如昨。

一切非昨。

上班的時候,他們依然在注視著子世界的一切。下班後,一起喝咖啡,晚餐,散步。然後各自回家,透過 VR 極盡歡娛。奧克土博從來沒有邀請瑞秋到他家,和她進行非虛擬狀態下的性愛。瑞秋也沒有提出過這樣的要求。他們之間發生了許多,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切就這樣按部就班。

十年後,奧克土博 48 歲,瑞秋 38 歲。他們依然年輕,依然保持著虛虛實實的關係。沒有婚姻,沒有孩子,沒有真實世界裡的性愛。他們依然眼看著子世界的生死痛苦,只是,奧克土博的內心已開始麻木。

他躲在瑞秋的愛裡不願正視子世界裡的痛苦。

元世界的十年,子世界的時光向前推進了一百年。子世界的科技進步只能用神速來形容。ZERO 集團因為學習了子世界的某些先進技術,發展成為這個時代科技業的超級巨無霸。

意外發生在奧克土博 48 歲那年,也就是 2040 年,子世界的科學家們創造了一個世界。子世界的人類將這個計劃命名為「〇世界計劃」。

元世介面臨了新的挑戰,他們能掌控子世界,卻無法掌控〇世界,也無法干預〇世界。他們不知道如果毀滅子世界,〇世界是否會繼續存在。如果有一天,〇世界再虛擬出另一個世界,那將意味著什麼。

問題擺在了 ZERO 集團董事局面前。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召開了董事會。有專案負責人提出,要立刻對子世界進行干涉,修改程式,阻止子世界的科學家們繼續開發〇世界,減緩子世界的科技發展速度,比如給子世界製造災難、戰爭。有科學家則認為,〇世界是基於子世界而存在的,如果毀滅子世界,〇世界將不復存在,只要元世界能控制子世界,事實上也就間接控制了〇世界。但有人反駁,認為這只是無法證實的假設,何況〇世界的科技發展已經超出元世界的認知。說元世界能控制〇世界,就如同說一群原始人能控制 21 世紀的人類。還有科學家認為,就算現在修改子世界的程式,也無法阻止〇世界發展。因為那是發生在遙遠未來的事情。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卻提出了他的問題,ZERO 集團和子世界製造的〇世界,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子世界的科學家,將他們製造的世界稱之為〇世界,他們是否突破了子世界的最高法則,或者,他們發現了什麼,他們想向我們暗示什麼?

科學家們就董事局主席的問題展開了爭認與假設,卻無法求證,沒有答案。

爭論日復一日,了無新意。各種各樣的論證、聽證會每月一次,十二次聽證會下來,依然沒法達成共識。而在這爭論的一年裡,子世界的時光過去了十年,〇世界的時光則過去了一百年。

就在此時,〇世界的一項計劃,將元世界逼得沒了退路。

〇世界的科技高度發展,活在〇世界的人類,對於人類將往何處去這個問題越來越有自信,地球對於他們來說早已經不是唯一的家園,但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卻困擾著他們。他們也在問「我們從何處來」這樣的問題。如同元世界在子世界的規則上做了限定,子世界也為〇世界的發展做出了限定,這限定如出一轍。子世界的人類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是元世界虛擬出來的存在,以為自己才是元世界。而〇世界則對來處有了疑惑,於是他們啟動了一個不同於元世界和子世界的虛擬世界計劃——返祖計劃。

元世界和子世界將目光伸向未來,而〇世界卻將探索的目光投向時間來處,投向 138.2 億年前宇宙大爆炸發生的那個瞬間。他們的計算機足夠強大,以至於他們能以百萬倍於子世界,千萬倍於元世界的速度,還原從大爆炸以來發生的一切。照這樣的速度下去,只要元世界的 138 年,〇世界的科學家們就會看到 2030 年,看到奧克土博他們這些科學家是如何使用 VR 技術創造出子世界,子世界又如何創造出〇世界的。這樣,他們將突破 VR 技術的最高原則,揭示出他們存在的真相——他們不過是幻中之幻,是夢中之夢。

直到這一刻,元世界的科學家們才明白,ZERO 和〇的關係。他們就是要讓時間從線性變成一個密閉的環,從而,讓一切重而復始。

問題是,到那天,〇世界的虛擬人類得知真相時,會發生什麼?這是無從知曉的謎,是懸在元世界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有科學家認為 138 年很短,不能將問題留給下一代;也有科學家認為 138 年足夠漫長,以現在的科技發展速度,到時元世界完全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他甚至引用了 20 世紀的中國偉人鄧小平的講話,說這樣的問題放一放不要緊,我們這一代人解決不了,相信下一代有智慧解決。

奧克土博沉默良久,說:我現在思考的,不是要不要去幹預子世界從而干預〇世界,我們對〇世界的瞭解太有限,估算出的返祖計劃時間軸有偏差。

所有人都在看著奧克土博,不知他想說什麼。

奧克土博說:我真正憂心的,是返祖計劃時間比我們測算的要快,哪怕快那麼一點點。各位想過沒有,如果,我是說如果,返祖計劃的時間離我們不是 138 年,也不是 138 天,而是,〇,零距離。

會議大廳裡死一樣沉默。

奧克土博的假設是很有可能的。

科學家們都明白了,如果奧克土博這一假設成立,結論就是:我們現在就活在〇世界虛擬的世界裡。

究竟是我們創造了子世界,還是〇世界創造了我們?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每個科學家都明白奧克土博提出的假設的要害所在。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們,卻有許多人沒有聽明白。

奧克土博站起來,他要用更通俗的語言,向主席和董事們講解他的擔憂。他用演示器虛擬了一個飄浮在空中的圓。

如何確定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否為〇世界所創造?奧克土博說:這是個無解的題。當我們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是上帝時,突然發現我們也是奴隸。當我自稱「痛苦死神」時,也許有另一個「痛苦死神」在注視著我的痛苦。當在座所有人都認為我們才是真實的存在,是我們虛擬了別人的世界時,我們每個人,包括這個世界,很可能也是虛擬的,我們觸控到了自己設定的禁區。憑什麼我們就自負地相信,我們可以創造子世界,而在我們的頭頂沒有另一個元世界?憑什麼我們在看著子世界又創造世界的時候,卻認為自己是元世界?誰才是造物的源頭?如果造物之外還有造物,那最先的造物在哪裡?

奧克土博虛擬了一條漂浮的線,說:過去我們認為,時間是一條線。我們站在這條線的中間某個點。我們可以透過時間旅行回到過去,也可以透過創造子世界去向未來。可是現在,時間不是一條線,而是這樣一個封閉的圓。是〇。萬物起於〇,萬物歸於〇。如同中國古老文化的陰陽雙魚一樣,迴圈往復,無休無止。這樣理解時間才是合乎邏輯的,元世界創造子世界,子世界創造〇世界,〇世界再創造元世界。這所有的世界都是元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子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〇世界。我們的時間,我們的生命,都在這個圓裡輪迴。我們互為因果。我們設計子世界是因也是果。

有人說:奧克土博先生,您是科學家,可是你對宇宙的理解,卻是佛教對宇宙的理解,您這是在宣揚因果輪迴的論調。

奧克土博說:科學與哲學與宗教,本就是殊途同歸的。

那麼,有人提問,奧克土博先生,您提出的「圓形時間說」十分迷人,問題是,我們是否應該與子世界進行溝通和干預。

奧克土博說:如果我們承認時間是圓形的,那麼,我們干預和不干預,都是唯一的選擇,都是正確的選擇。我們選擇干預,那麼,世界本如此;我們選擇不干預,那麼,世界本亦如此。

您這是否定了人的意義?有科學家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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