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子世界_第七章 奧克土博說
奧克土博說:我只是假設。也有另一種可能,我們現在的認知僅限於三維空間,而對於其他的維度,我們不得而知。或者,我們改變了子世界,沒被改變的子世界將會繼續按規律前行,而被改變了的子世界形成另一維度,另一個世界。於是,我們的時間,就不是簡單的圓形,而是一個無限龐大的球形集合體。
就好像是……奧克土博為了讓董事局的主席、董事們聽懂他在說什麼,想了一個比喻,說,就好像一串葡萄一樣,每一粒葡萄都有一個獨立的時間。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們明白他在說什麼了,紛紛點頭。
又有人提出問題:奧克土博先生,也就是說,您是贊成我們與子世界溝通干預了?按照您的推論,我們干預與不干預都是必然,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嘗試著干預?如果時間因我們的干預形成了分支,不過是另造一個時空,我們的干預看來也是無害的。
奧克土博說:我贊成干預,但我贊成謹慎的,能有效控制,不造成大困擾的干預。並且,也不要直接干預,我們對於子世界的所有了解,都是基於模型與觀察,我們應該和子世界進行更多溝通,甚至可以先派人去子世界,做好充分的調研。
這個辦法好。董事局主席朱元一說。董事們紛紛表示附和。
奧克土博發言之後是投票。投票結果,以一票的微弱優勢,透過和子世界先行溝通的方案。
接下來,拿出了以最小代價達到最佳結果的方案:派元世界的人進入子世界,替代子世界的科學家,從子世界的角度去理解元世界虛擬出來的世界。
這個計劃被稱為「下凡計劃」。
類似神話傳說中的派神仙下到凡間。具體實施是招募兩名志願者,然後修改程式,殺死兩名在子世界裡主管〇世界計劃的科學家,用志願者的生命資訊替代被殺死的科學家,這樣,兩名子世界的科學家表面上是死而復生,事實上是偷樑換柱。理論上來說,兩名下凡者到子世界,擁有子世界的肉身,思想與靈魂將屬於元世界。他們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他們是下到凡間的神,帶著神的使命。在元世界,這兩名志願者因剝離了靈魂,將變成植物人。直到子世界裡的他們死去,植物人也將死去。
也就是說,以當時的技術,「下凡計劃」是一張有去無回的單程票。
奧克土博反對計劃的具體細節,他認為元世界的人類無權以這樣的方式殺死子世界裡的生命。但他的意見被否決了。
子世界不是真實的存在,所謂的生命,不過是一些複雜程式碼自我演化的結果。更何況,為了元世界的安全,別說是殺死子世界的兩條生命,如果有需要,毀滅整個子世界也是有可能的。董事局主席一語定乾坤。
瑞秋決定作為志願者下到子世界。
奧克土博說:我也下去,陪你。
瑞秋說:我希望你留在這裡,只有你留在這裡,我在子世界才是安全的。我要信得過的人留在這裡作為我的聯絡者,為我提供技術支援。再說,你是專案負責人,董事局不可能同意你下凡。
奧克土博說:你知道下凡意味著什麼。我們這一切設想只是基於理論,誰也沒有去過子世界,誰也無法預知,到子世界後究竟會怎樣。
瑞秋笑著說:也不一定,如果我到子世界,再從子世界深入〇世界,從〇世界回到我們現在的世界,我們還會相見。不要和我爭,讓我下去,有你在,我安心。
是晚,奧克土博和瑞秋再沒分開,他們真實地結合在了一起,雖然肉體的歡愉不如在 VR 世界裡那樣強烈,而另外一種真實的,踏實的,心靈之間的歡愉,卻是 VR 世界裡無法體會到的。
奧克土博這才發現,在 VR 的世界裡,哪怕他和瑞秋換成對方的身份,也並未真正做到忘我;而現在,在真實的性愛中,他和瑞秋,有那麼一刻,真正忘了「我」的存在,兩個人成了一個人。
如是說:元世界,子世界,〇世界。張今我,你的腦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奇怪的想法。
如是甦醒過來已經有一個半月,她康復得不錯,有規律的生活,徹底放下了工作壓力,在父親陪伴下,她在童年時期生活過的鄉間度過了一段無憂歲月。
現在,今我坐在如是對面。
從山野潛來的微風,將走廊上那架葉已半黃半綠的葡萄擾動,陽光灑在葉片上,如水波盪漾。如是依偎在一把碩大的藤椅裡,臉上也盪漾著明亮的光。在她的記憶中,這把藤椅是父親的專利。小的時候,她經常看見父親坐在藤椅裡微微閉著眼發呆。
有風,天涼,把披肩披好。今我提醒如是。
半個月前,今我終於鼓起勇氣給如是發微信,提出來看望她。
他對如是說:對不起,在車禍發生的那一瞬間,我沒能保護你。在你昏睡的那幾個月,我沒能堅持來看你。
如是回覆了一個笑臉,共享了她的地址,說,有時間就來吧。
今我當天就起程趕了過來。他住在如是家,每天陪著她,每天和如是的父親怪煙客聊天。
有時如是累了,在藤椅裡休息,今我就坐在她身邊寫下有關瑞秋的故事。
有風,把披肩披好。今我一邊提醒如是,一邊起身,幫如是將那條碩大的淺紫色羊絨披肩往身上裹了裹。
這條披肩我見過。今我說。那一瞬間,有電流擊過組成今我的每一粒原子,每一粒夸克。
如是說,一條披肩而已,這樣的披肩很多。你說的子世界,〇世界,很有意思,不愧是科幻小說家。不過,以我們現有的 VR 技術,不可能虛擬出這樣的世界。也許,一千年以後可以實現吧。
2030 年,今我說,用不了那麼久,2030 年就能實現。
如是微笑著看著今我。她說話聲音很輕,很慢。這不是今我記憶中的如是。不只是因為身體還有些虛弱,經歷這次死裡逃生,她的性格也發生了巨大改變。今我記得,他們邂逅時,如是那樣活潑,當時在車上,幾乎全是如是說,今我聽,而現在,她變得不愛說話,成了一個傾聽者。
你怎麼確定是 2030 年,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如是這樣說時,今我甚至覺得,如是的眼裡盪漾著母愛。
今我說:我確定是 2030 年。
如是說:寫小說可以虛構,但作為科學家,我要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
今我將小木椅往前挪了挪,他想抓住如是的手,但他終究沒有。
如是看著有些窘態的今我。眼前這個男人,似乎已經與她相識相守了幾輩子。
你喝茶。如是指著茶杯。
今我端起已經發涼的茶,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上一杯。
瑞秋。今我說。
哎!如是答。
你怎麼叫瑞秋了?
如是說:這名字不好嗎?我死過一次了,現在的我,是新生,在祥瑞的秋天獲得新生。
你在微信上寫,感謝你賜給我新的名字,這個「你」,是誰?
這個問題,今我問過如是許多次,可是如是一直沒有回答他。現在,她依然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從今我的頭頂掠過,望著樹後的遠山。
你是誰?如是也在心裡問自己。她也沒有答案。她知道,那個「你」,一定與她有著不一般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