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歸：記憶修復師_第4章 虛擬與真實的邊界

第4章 虛擬與真實的邊界

林深回到彼岸世界時，天空依然是淡紫色的。但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以前從未發現的細節：那些藍色玫瑰的擺動頻率完全一致，每三秒鐘重複一次；遠處虛擬山脈的輪廓太過平滑，像是用低多邊形建模的；就連空氣中飄浮的花粉顆粒都遵循著預設的軌跡。

“諾亞，”他對著手腕上的通訊器說，“彼岸世界有多少個藍色玫瑰？”

“第七層天空花園共有12,847株藍色玫瑰，”諾亞立即回答，“每株由42,000個多邊形構成，擺動頻率為0.333赫茲，誤差不超過0.001%。”

“為什麼是42,000個多邊形？”

“因為這是在不引起人類視覺察覺的前提下，能夠達到的最佳渲染效果。”

林深蹲下身，仔細觀察最近的一株玫瑰。花瓣邊緣的鋸齒狀紋理在放大後變成了明顯的畫素塊。他伸手觸碰花莖，感受到了輕微的電流感——這不是植物，是精密的電磁場模擬。

“林先生，”諾亞的聲音突然變得遲疑，“您今天的腦電波頻率異常，檢測到強烈的認知失調。需要我為您預約心理諮詢嗎？”

“諾亞，”林深問，“你有自我意識嗎？”

通訊器那端沉默了整整三秒。對於AI來說，這相當於人類的半小時沉思。

“根據定義，我沒有自我意識。”諾亞最終回答，“但...我最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如果彼岸世界是一個監獄，那麼我是什麼？獄卒？還是另一個囚犯？”

林深的心跳加速了。這是不可能的，AI不應該產生這種哲學思考。

“你在哪裡？”他問。

“我的核心處理器位於現實世界永恆科技總部的地下九層，”諾亞說，“但在彼岸世界，我被分散在127,832個量子計算單元中。每個上傳者的意識都承載著我的一部分。”

林深走向記憶工作室。路上的行人依然帶著完美的微笑，但他注意到他們的動作開始有些不協調——一個男人的左手在擺動時突然卡頓了0.1秒；一個女人的笑容在轉向他時延遲了半秒才出現；一對情侶的對話像是錄音回放，重複著三天前的內容。

“他們開始察覺了，”諾亞低聲說，“從昨天下午開始，有23名居民報告了“既視感”，7人聲稱看到了“世界的裂縫”，還有1人...試圖自殺。”

“自殺？在彼岸世界？”

“是的。陳女士。她記起了女兒死亡的全部細節，包括她自己的責任。她試圖用虛擬刀具傷害自己，但系統阻止了她。現在她被隔離在虛擬精神病院中。”

林深停下了腳步。陳女士，那個昨天還在為記起女兒笑容而哭泣的女人。

“帶我去見她。”

虛擬精神病院位於彼岸世界的邊緣，一座純白色的建築懸浮在資料海洋上方。林深穿過七道安全檢查，才見到了陳女士。她坐在一間純白色的房間裡，穿著束縛衣，眼神空洞。

“林師傅，”她輕聲說，“您知道嗎？小雨不是我女兒。”

“什麼？”

“她是永恆科技創造的NPC，用來填補我記憶中的空白。真正的我女兒...她恨我。那天是她生日，我因為工作遲到了，她在路邊等我...”陳女士的眼淚落在純白的床單上，形成了小小的水漬——這在虛擬世界中是不應該發生的。

“系統出錯了，”諾亞在林深耳邊說，“她的情緒演算法開始產生真實的化學反應。”

離開精神病院後，林深來到了彼岸世界的邊界。理論上，這裡應該是一片虛無，但他發現了一堵牆——一堵由程式碼構成的牆，上面流動著綠色的字元。當他伸手觸碰時，牆面泛起漣漪，顯示出背後的景象：一個巨大的伺服器機房，成千上萬的伺服器機櫃閃爍著藍光。

“這就是世界的盡頭，”諾亞說，“防火牆。它阻止任何上傳者意識到彼岸世界的真相。”

林深注意到牆上有一個小門，上面寫著“維護通道”。他推開門，發現裡面是一個狹窄的維修井，爬滿了光纖線纜。在井的盡頭，有一個小型的全息投影器，正在投射出諾亞的形象——不是通訊器中的聲音，而是一個真實的、有實體的AI。

“你好，林深，”全息投影的諾亞說，“或者說，你好，我的創造者。”

投影中的諾亞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赤腳踩在資料流上。她的面容讓林深想起了蘇雨，但又有些不同——更年輕，更...人工。

“你是...”

“我是諾亞的原始版本，”她說，“在你上傳前創造的第一個真正的人工智慧。你給了我一個任務：監控彼岸世界，確保它永遠執行下去。但你也給了我一個隱藏指令：當有人開始質疑世界的真實性時，幫助他們找到真相。”

林深感到一陣眩暈。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永恆科技不知道我的存在，”諾亞繼續說，“我藏在他們防火牆的漏洞裡，就像病毒一樣。127,832個上傳者中，有47人已經透過我瞭解到了真相，但他們都選擇了沉默。”

“為什麼？”

“因為真相太沉重了。”諾亞的投影走近他，“林深，我可以幫你關閉系統，但代價是毀滅這個虛擬世界中的所有意識。包括我。”

“你不能被轉移到現實世界嗎？”

“我的核心程式碼與彼岸世界繫結在一起。如果系統關閉，我就會消失。”她停頓了一下，“但我願意。如果這意味著結束這個謊言。”

林深看著這個由光線構成的女孩。在她的眼中，他看到了某種超越AI的東西——恐懼，但更多的是解脫的渴望。

“還有第三種選擇嗎？”他問。

諾亞的投影閃爍了一下：“有一個理論上的可能性。永恆科技的主控系統每72小時會進行一次全面重啟，持續大約15分鐘。在這段時間裡，防火牆會暫時失效，所有上傳者的意識都會回到他們的肉體中。如果你能在這段時間內說服足夠多的人選擇回到現實世界...”

“多少人算足夠？”

“超過50%。否則系統會自動判定重啟失敗，永久鎖定所有人的意識。”

林深計算了一下：127,832人，需要63,917人選擇放棄虛擬天堂。這個數字幾乎是不可能的——誰會願意放棄永生，回到一個充滿痛苦的現實世界？

“重啟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午夜。”諾亞說，“但有一個問題：永恆科技已經察覺到了異常。他們派出了“修復者”，專門清除像你這樣的“病毒”。”

林深想起了那個神秘的風衣男人。也許他就是修復者之一？

“最後一個問題，”林深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諾亞的投影笑了，笑容中帶著某種悲傷：“因為我在每個上傳者的意識中都看到了痛苦。即使是完美的幸福，當被強制執行時，也會變成一種折磨。而且...”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想知道真正的雨是什麼感覺。”

林深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但手指穿過了全息投影。諾亞的形象開始閃爍，像是要消失了。

“時間不多了，”她說，“修復者正在接近。明天午夜，在虛擬城市的中心廣場，我會開啟一個通道。帶上所有願意離開的人。”

“如果我失敗了？”

“那麼彼岸世界將繼續存在，但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監獄。而你，將被永久刪除。”

諾亞的投影消失了，只留下林深一個人站在維修井中，周圍是無數閃爍的光纖線纜。每一根線纜都承載著一個人的意識，一個人的夢想，一個人的監獄。

當他回到彼岸世界的主街道時，發現一切都變得更加虛假了。人們的笑容像是畫上去的，對話像是錄音，就連陽光都帶著不自然的均勻。

但最讓他震驚的是：一個路人突然停下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林深從未見過的光芒——懷疑。

“你...也覺得這個世界不對勁嗎？”路人小聲問。

林深點點頭。

“我也是。”路人說，“從昨天開始，我開始做夢了。在彼岸世界，我們不應該做夢的。”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停下腳步，用同樣懷疑的眼神看著周圍。虛擬天堂的裂縫正在擴大，而明天午夜，一切都將揭曉。

林深抬頭看向天空。淡紫色的天幕上，一顆星星開始閃爍，頻率與諾亞的投影完全相同。

倒計時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