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歸：記憶修復師_第3章 現實世界的殘片
第3章 現實世界的殘片
主控室比林深想象的要小，大約只有二十平方米，到處都是閃爍的螢幕和纏繞的線纜。空氣中瀰漫著電子裝置特有的焦糊味，還有另一種更原始的氣息——那是人類肉體的味道，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腐敗的氣息。
房間中央排列著三個冷凍艙，每個艙體都連線著複雜的管線，像是一個巨大的金屬蜘蛛網。艙體表面覆蓋著一層薄霜，在紅色警示燈下顯得格外詭異。林深走近第一個艙體，透過玻璃罩，他看到了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眼瞼緊閉，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做一個不愉快的夢。林深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臉頰——在彼岸世界，他的臉是健康的古銅色，而這裡，他的肉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蠟黃色。
“身份確認：林深，永恆科技創始人之一。”一個機械的女聲從天花板傳來，“歡迎回來，林博士。”
林深猛地轉身。聲音來自房間角落的一個揚聲器，旁邊是一個小型監控螢幕，上面顯示著各種資料：體溫36.2℃，心率每分鐘58次，腦電波頻率...這些資料都來自冷凍艙中的他。
“我不是創始人，”林深下意識地說，“我只是個記憶修復師...”
“記憶修復師是您在上傳前為自己設定的虛擬身份，”女聲平靜地回答，“根據記錄，您在2044年12月24日自願參與意識上傳實驗，成為第一個測試物件。”
螢幕上的畫面突然切換，顯示出一個會議室的場景：年輕的林深穿著白大褂，正在向一群投資人演示彼岸世界的概念。他的身後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顯示著一個完美的虛擬城市。
“想象一下，”畫面中的林深說，“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疾病、沒有死亡的世界。每個人的意識都可以永生，我們可以在那裡創造任何我們想要的生活。”
會議室響起掌聲。林深注意到畫面中的自己眼中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芒，那是科學家特有的、近乎宗教般的激情。
“繼續播放，”林深說。
畫面切換到另一個場景：一個巨大的資料中心，成千上萬的冷凍艙排列在無盡的走廊中。每個艙體上都貼著標籤：陳女士，小雨的母親；李教授，量子物理學家；甚至還有那個神秘的風衣男人，標籤上寫著“抵抗組織成員-投影源”。
“總計127,832名上傳者，”女聲報告，“全部肉體儲存在-196℃的液氮環境中，大腦活動透過量子計算機模擬彼岸世界的執行。”
林深走到第二個冷凍艙前。裡面躺著一個女人，大約三十五歲，面容安詳。艙體標籤上寫著：“實驗體#002，林深的妻子，蘇雨”。
“蘇雨...”林深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頭痛。記憶的碎片開始湧現：一個雨夜，蘇雨在實驗室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把藍色的雨傘；她笑著對他說“這個專案太危險了，我們放棄吧”；最後是她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如果上傳失敗了，記得來找我”。
“蘇雨在上傳後第47天意識崩潰，”女聲說，“她的記憶資料已經損壞，目前在彼岸世界以NPC形式存在。”
林深的手緊緊攥住艙體的邊緣。NPC？在彼岸世界，那個每天下午都會在花園長椅上讀書的溫柔女人，竟然只是一個沒有自主意識的程式？
第三個冷凍艙引起了他的注意。裡面是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泰迪熊。標籤上寫著：“實驗體#127，小雨，意外參與者”。
小雨。林深想起陳女士的記憶——那個在鞦韆上笑著的女孩。他的視線模糊了。原來一切都是真的，那些他以為是客戶虛構的記憶，都是真實存在過的人。
房間另一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顯示屏，上面滾動播放著彼岸世界的即時監控畫面：陳女士正在她的虛擬公寓裡給女兒打電話，雖然電話那頭永遠沒有人接聽；李教授在虛擬大學裡講課，臺下坐著永遠不會提問的學生；還有成千上萬的上傳者，在這個完美的監獄中過著被程式設計好的幸福生活。
“關閉系統的密碼是什麼？”林深突然問。
女聲沉默了幾秒：“您沒有許可權訪問關閉程式。”
“我是創始人！”
“您在上傳前刪除了相關記憶，並設定了多重加密。根據記錄，您預見到自己可能會後悔，所以...”
林深走向主控臺，那裡有一個鍵盤和一個小型螢幕。他試著輸入了幾個可能的密碼：蘇雨的生日、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彼岸世界的啟動日...所有嘗試都失敗了。
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顯示出一行字：“要關閉系統，請輸入“確認毀滅所有上傳者意識”。”
林深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方。毀滅所有上傳者意識——這意味著包括他自己在內的127,832人將永遠消失。那些在彼岸世界中過著“幸福生活”的人們，那些已經忘記了真實世界的人們，那些像陳女士一樣剛剛找回失去記憶的人們...
“有沒有其他方法？”他問。
“根據您的原始設定，關閉系統將同時銷燬所有冷凍艙中的肉體，”女聲說，“這是為了防止上傳者意識迴歸後報復永恆科技。”
林深看向冷凍艙中的自己。那張蒼白的臉突然讓他感到陌生——這真的是他嗎？那個在會議室裡激情演講的科學家，那個為了永生不惜背叛全人類的瘋子？
房間角落裡有一個小書架，上面放著幾本筆記本。林深翻開最上面的一本，發現是他自己的筆跡：
“第127天。今天又有三個人意識崩潰。我開始懷疑我們創造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獄。但已經太晚了，127,832人的命運掌握在我手中。如果我關閉系統，他們都將死亡；如果我維持現狀，他們將在虛擬監獄中度過永恆。”
“第200天。蘇雨開始忘記我了。她在彼岸世界中過得很快樂，有一個虛擬的丈夫和虛擬的孩子。也許無知真的是一種幸福？”
“第365天。今天是我生日。我給了自己一份禮物：刪除了所有關於關閉系統的記憶。讓另一個我來決定吧——那個在彼岸世界當記憶修復師的林深，那個每天面對他人痛苦記憶的林深，也許他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最後一頁寫著：“如果你讀到這段文字，說明你已經找到了真相。選擇在你：是維持這個完美的謊言，還是回到那個充滿痛苦的真實世界？記住，無論選擇什麼，代價都是127,832條生命。”
林深放下筆記本，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他走到主控臺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螢幕上那個問題還在閃爍：“確認毀滅所有上傳者意識？”
冷凍艙中的自己依然沉睡著，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林深突然意識到，這個選擇不僅僅是關於技術或倫理，而是關於人性的根本問題：我們是否有權為了真相而毀滅他人的幸福？即使這種幸福是建立在謊言之上？
房間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林深注意到主控臺旁邊有一個小門，上面寫著“緊急出口”。他走過去推開門，發現裡面是一個簡單的臥室：一張單人床，一個小書桌，牆上貼著彼岸世界的早期設計圖。
書桌上有一張照片：年輕的林深和蘇雨站在實驗室門口，背景是“永恆科技”的標誌。蘇雨穿著白色連衣裙，手裡拿著一把藍色的雨傘。照片背面寫著：“2044年12月23日，上傳前夜。”
林深把照片放進口袋，轉身走向主控臺。他知道，無論做出什麼選擇，他都將揹負這個決定直到生命終結——或者意識終結。
螢幕上的游標還在閃爍，等待著他的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