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雙象_第八章 她拿着照片對着葉安逸的臉

她拿著照片對著葉安逸的臉,本來很有自信的她,突然變得有點遲疑:葉安逸摘下眼鏡,用那雙純黑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堅定,即便五官相似,眼前的葉安逸和照片那個敏感自卑的少女是完全不同的。

朱里清開始遲疑了。

「朱老師,白欣容有沒有和你提起過,她喜歡的男生,或者說她要追求的男生到底是哪幾個?」

「這個嘛,她人都死了,這時候提這個有意思嗎?」

「因為我經常會受到莫名其妙的懷疑,瞭解一下總可以吧?」葉安逸說。

「有一個是坐在她前面的張志濤,有一個是隔壁班的趙威,還有兩個是理科班的,好像一個是四班的龍全,一個是二班的廖寒。龍全是體育生,在省比賽拿過冠軍的,保送體大沒有懸念,他現在都在省隊訓練,只有會考才回來。他在學校呆的時間不多。廖寒則是要去考戲劇學院的,高三之後中心都在藝考培訓上了。他一放學就要去藝術類的輔導班,上了高三之後還沒回學校,還要全國範圍地跑,目前也不在學校。」

「這兩個人和白欣容接觸得多嗎?」

「其實她和任何一個男生接觸都不多,多半都是自己幻想。她和我說,她覺得廖寒長得像偶像,龍全是運動男兒,張志濤性格陽光更像鄰家大哥哥,趙威則是有一種壞男孩的感覺,她很難取捨,一時間不知道該重點喜歡哪個。」

對於少女的懷春心事,葉安逸聽得一愣一愣的。

「是很無語吧,因為決定不下喜歡哪個,所以只好打算四個都追。龍全和廖寒因為沒有機會接觸,所以只放在了之後的計劃,她還寫了情書給趙威,被貼得全年級都是。」

情書?葉安逸記得這件事,關於白欣容要「追」四個男生的醜聞,會是從這裡傳出去的嗎?但是趙威怎麼知道她想追四個男生呢?她還是認為是從女生群體裡傳出去的,由白欣容和某個女生說悄悄話,趙威洩露的情書應該是火上澆油的一步。

「你看過那封情書嗎?」葉安逸問她。

「看過一些,那些學生有打印出來,還貼在學校的貼吧裡。但是白欣容說網上流傳的版本是改過的,說得比較誇張。她只是表達一個女孩子對一個壞男孩的仰慕而已。」

把趙威定位成壞男孩了?

朱里清手機裡存有那封信的電子版,給葉安逸看。她說:「這個是白欣容修正過的版本,應該比較接近原文。」

那封信的內容是這樣的:「趙威:你好,我是隔壁班的白欣容。上體育課的時候,你總是往我這邊望,我摸不透你眼神里的意味,所以想主動給你寫信證實一下,請問你是想和我做個朋友嗎?我對你其實印象也很不錯,你給人一種痞痞的壞男孩的感覺,我在我們班級和二班的聯誼上,已經注意到了你。我很喜歡二次元動漫,還有聽歌,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呢?如果你願意,請回信給我。如果不願意,就把信件銷燬吧,我可不想成為同學們的笑柄。白欣容,十月二十日。」

開頭寫得有點傲嬌,說是趙威注意到她的,但是信內容本身並沒什麼太大的問題,為什麼會被人恥笑到這個地步呢?

「其實女生給男生寫情書這種事,我們學校也有,比如龍全,廖寒也收到過好幾個女生的情書,本校的有,外校的也有,但是沒有人被嘲笑,也不會有情書被貼出來,你知道為什麼嗎?」朱里清冷笑。

「你覺得是為什麼?」

「因為她膽敢號稱同時要追好幾個男生。」朱里清說,「這個違背了社會道德的常識,所以遭人唾棄。」

葉安逸想了想,把手機還給她,說:「不一定是這樣的。」

「那你覺得是什麼?」

「我看趙威這個人,如果他同時追好幾個女孩子,或者給好幾個女孩子寫情書,恐怕不會被這樣羞辱,」葉安逸說,「只是因為白欣容是個女性,比較容易被蕩婦羞辱。而且,她家庭沒權沒勢,表面倔強,內心卻很自卑,在人際關係中,也沒有主動權,所以才會被恥笑。」

朱里清睜大眼睛看著她:「不愧是從大城市來的呀,你的見解倒是挺獨特。但是白欣容她自己也有一些行為很不符合常識,惹人討厭而不自知,恐怕也是落到這個地步的原因吧。」

「我相信她應該有禮數不周到的地方,但如果是陳曦做這樣的事情,恐怕不會到這個地步吧,」葉安逸把麵包剩下的塑膠袋折起來,小心清理了一下週圍散落的麵包屑,「她有個不識抬舉的媽媽,家境貧寒,沒有靠山,自己也不會八面玲瓏,所以她性格上的一些小缺陷才會被無限放大。」

朱里清啞口無言,最後只得說:「你要知道,做女人 ,本來就要學會隱忍低調一些。這一點她媽媽沒有教她,這是她家庭教育的缺失。」

「我回去了。」葉安逸稍稍鞠躬,總算做出了學生對待老師的樣子,「謝謝您和我這些。」

朱里清目送著她離開,心裡還在想:是謝靜嬋嗎?怎麼可能不是謝靜嬋呢?實在太像了,連這種早慧的氣質都很像。但是如果是謝靜嬋,她為什麼要否認?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回去看過自己的母親?為什麼她離開了十年了又要回來?為什麼還會在這裡讀高中?

好多疑問,試圖推出答案又自相矛盾。朱里清想了想,拿出手機打了一個很少撥打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那邊的聲音是一個略帶蒼老的男生:「清清啊,你怎麼了?」

「爸,」朱里清笑道,「你還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朱里清拉長音調,問,「靜姨最近怎麼樣?」

朱里清的父親愣了一下,忍不住乾笑了兩聲:「她,還是老毛病,睡不好,神經衰弱。對了,你媽媽呢?」

「先不要說我媽媽了,我跟你說,我看到了一個和謝靜嬋非常像的孩子,簡直一模一樣。」

朱里清的父親微微一愣,趕緊說:「這事情不能亂說,萬一搞錯了,你靜姨可受不了這種打擊。」

朱里清冷笑:「她受不了這種打擊,還有你照顧。我媽媽病了這麼多年她自己還不是一個人這麼過來了?」

朱里清父親忍不住賠笑:「啊,她那個病其實不影響生活的嘛,是她自己想不開,總是要和周圍人生悶氣……我也是沒辦法,後來才和她分開的……」

「您可真行,我媽當年是有不對的地方,但是你敢說自己沒錯?你找什麼小三不行,偏偏要找謝靜嬋的媽,找那個女人?她楊靜竟想當我的繼母,她們母女害我們家還不夠慘的嗎?」

「夠了!」朱里清父親朱明畢竟是當慣了領導的,哪裡容得自己的女兒對自己這樣橫加指責,「你如果是專門打電話和我吵架的,你現在就可以掛掉了。我當初送你去讀大學,讓你來省城和我一起生活,是你自己不願意!長時間和你那個媽在一起,性格越來越古怪,難怪快三十了還是沒有物件……」

朱里清氣極,一下子掛了電話。

她才發現她對謝靜嬋的恨,不光是來自於童年記憶,還來自於她的母親。誰也沒想到,那個性格乖戾,把自己女兒逼得離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女人楊靜,後來竟然得到了自己父親的重視。

再過了兩年,譚興文的白癜風越發嚴重,害怕被人議論,就經常請假在家,仗著自己丈夫是中學校長,小學裡也沒人敢對她怎麼樣。朱明正值要調掉省城的教育局工作,所以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希望譚興文不要總是請假,要在工作上多上心。譚興文一時不忿,就總是和朱明吵架。朱明實在受不了,就和她分居了。譚興文那時候也是受不了這口氣,提出離婚,朱明就同意了,孩子撫養權歸譚興文。

她本來以為只是一時之氣,孩子又在自己這邊,等朱明調到省城工作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朱明一直很疼愛自己女兒,到時候讓朱里清做說客,找機會復婚。誰知道朱明調去省城不久,把一直很委頓的楊靜也調了過去。楊靜以前是朱明的校友,朱明看她是單身母親,一直挺照顧她,譚興文也沒有放在心上,最後得知兩個人竟然扯證結婚了,不由勃然大怒,帶著朱里清上省城大鬧了一場。

朱明很生氣,覺得譚興文敗壞了自己的名聲,就威脅她,說如果再鬧,他將拒絕提供朱里清上大學的學費以及生活費。

譚興文因為失去了丈夫這座靠山,加上平時工作比較懶散,一下子被小學停職了,勒令在家反省。她思前想後,決定為了自己的生活還是硬著頭皮和領導認錯,繼續工作。只是後來再也分不到學生比較優質的班級,帶的孩子特別鬧心。加上之前因為謝靜嬋,她得了不少榮譽,現在失去了謝靜嬋,她就失去了很多談資,工作成績也平淡無奇起來。

同事們開始大膽嘲諷她:「譚老師真是好運氣,就遇見了謝靜嬋這麼一個十年難得一遇的好苗子呀,謝靜嬋畢業之後,譚老師好像都不懂得教學生了哈哈哈!」

以前她曾經在家裡笑話過楊靜,說她是離了婚的女人,肯定是自己有問題才會被老公甩,現在她到了那個位置上,開始遭受別人的白眼。而朱里清,也開始感覺到周圍的同學明顯冷淡起來,學校很快把她從升旗手的位置換了下來,班長的職位也換了。她在教室裡再也不能坐那個最好的位置,過生日也沒有如山一樣的小禮物了。而那個優秀的男生,他在謝靜嬋失蹤之後,也出走了一段時間,後來聽說跟隨他父親轉學到省城的中學,再也沒有見過。他倒是被很多人惦記,畢竟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成績又如此出類拔萃,就算捲入了和女生的緋聞裡,也不能掩飾其光芒。

朱里清度過了非常鬱悶的中學時光,她高中想去省城讀,畢竟自己父親現在任職的也是重點高中,但是母親不讓她去,說這輩子只剩下她,又說楊靜一定會虐待她。她只好在原先中學的高中部繼續讀高中,成績越來越差,剛開始還有一些同學會奚落她幾句,最後她很悲哀的發現,當她父親離開了之後,她完全就是一個平庸的女孩子,平庸到路人連奚落都不會給。她才明白當初謝靜嬋被男生追著打,被女生背後嚼舌頭是因為她多麼的耀眼,就連自己,都忍不住要對她投擲石頭。

謝靜嬋太耀眼了,耀眼到沒人可以忽略她。這種特點多麼令人羨慕啊!沉悶的高中三年,默默無聞的高中三年,連奚落和孤立都不配有的高中三年,她只能交無趣的朋友,考出平庸的成績,回家就看見自己母親那張長吁短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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