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雙象_第五章 她開始說自己的家庭
她開始說自己的家庭,說媽媽對她的控制慾很強,經常和媽媽吵架,她不喜歡自己的家庭。
接著說到自己和同學的關係,按她的說法,並沒有到「霸凌」這麼嚴重,而且同學們對她的指責是有一定道理的,自己的確是有一些地方言行有失。
再後來說到了陶桃老師,她覺得陶桃老師非常優秀,人也很好,最後試探性地問「陶桃老師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才把我轉到朱老師你這裡。」
朱里清儘可能平靜地看著她,她一開始就不太喜歡這個學生,因為對方越是謙卑,越是顯得受害者,就會越讓你覺得你可能對她處於一種攻擊的位置。
——「我這樣說,你會不會很難理解。」朱里清對葉安逸說。
葉安逸點點頭:「我能理解。」
朱里清來這間學校當心理輔導老師,應該也是心理學專業出身,即使不是,葉安逸猜測她應該是受過相關培訓。
朱里清提到,白欣容的確承認過自己有和別的同學說過追求男孩子的心。她覺得十六歲應該要談一次戀愛,並且要在她提到的男生裡選一位。
按她的說法,可能也並不知道「喜歡誰」比較合適,長期的單親家庭的生活,她對適合自己的男性並不瞭解,過去都是停留在對「紙片人」(二次元裡的人物)的單戀上,她很想在十六歲的時候,能夠得到一個現實中的男朋友。
她確定自己表達出去的是這個意思,但是卻不知道怎麼傳出去了,在同學之中掀起軒然大波。
而且她不單單是和一個女性同學提到過這個念頭,所以也無從查證到底是從哪個人的嘴裡傳出去的。這個想法後來被宣告於天下,在傳聞的過程中,性質被描述得十分齷蹉,猥瑣,「令人噁心」。而白欣容和朱里清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對戀愛本身,看法卻十分夢幻而美好。
她甚至沒有和陶桃老師很詳細地談過這件事,所以陶桃老師一度認為她是被誤會的。
「我的確是想有一個帥帥的男朋友,能拉著他的手一起坐公交車,這樣有錯嗎?」她問朱里清。
朱里清說:「你為什麼會想到和我提這件事呢?」
「因為你是心理老師啊,陶桃老師不是,」她說,「陶桃老師是優等生,畢業於很有名的大學,並且家境很好。她讀書的時候大概有不少追求她的男生,所以一定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女生想要去主動追求男孩子。說不定,她會覺得我的想法很噁心。」
此言一齣,朱里清有點尷尬,她是普通本科出身,讀的學校是省內的一所二本院校。白欣容這句話,彷彿在提醒她,因為她看起來沒有陶桃老師優秀,沒有陶桃老師美麗,所以她可以肆無忌憚說出自己內心陰暗的小秘密。
——「她有些時候挺討人厭的,」朱里清對葉安逸說,「雖然出於職業原因,我必須要對她保持公正客觀的態度,但是她說話做事完全缺乏基本的同理心,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很容易得罪別人不自知。她是骨子裡就對這個世界有惡意,落到那個地步不稀奇。」
「你很討厭她?」葉安逸好奇問她。
「我只能說不喜歡她,」朱里清把白欣容覺得自己畢業院校不如陶桃引起反感的部分按下不表,只是含糊地說,「她本身對陶桃老師也有惡意。她說陶桃老師雖然一心想幫她,但是陶桃老師一看就是那種出身很好,毫無挫折長大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對她的痛苦身同感受。」
葉安逸說:「哦,她是從什麼行為推論出這個結論呢?」
「你可真有意思,雖然是個高中生,但是口吻和心理學專業出來的學生一樣,」朱里清冷笑道,「普通人也不難看出來。陶桃老師就是那種理所當然在溫室裡長大的孩子,然後看不得別人遭受風雨摧殘,一心想去幫助別人吧。」
「……」葉安逸沒有介面。她在回想陶桃和她接觸的過程,她並沒有從陶桃那裡感受到對方的優越感,或許是對方已經有了創傷的緣故?
「你要說行為,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朱里清說,「白欣容有一次和陶桃老師談話,陶桃中途接了個電話,對方是她的朋友,約她去日本聽演唱會的事情。陶桃是日本一個偶像團體的死忠粉絲,當時白欣容就覺得,『雖然老師在很認真聽我說話,也想幫助我,但是她的生活如此豐富多彩,她不可能體會到我的痛苦』。後來我就提醒過陶桃,不要太聽學生的一面之辭,不要對學生的事情涉入過深,可是她不信我的。這孩子,總覺得世界可以憑藉她一腔熱血有改變。」
「白欣容對陶桃本來就有敵意?」
「是的,她是在爛泥里長大的孩子,對人有惡意是當然的。你不知道,她靠近我的時候,那種謙卑的樣子,可以騙得了別人,但是瞞不過我的眼睛。」朱里清冷笑,「幾個同學不願意和她玩可以理解,全班都孤立她,那不是應該反省她自己的問題嗎?」
葉安逸心想,白欣容這個樣本所處的環境未必能代表大眾標準,在別的地方難道也不允許一個女孩子同時喜歡幾個男生的事情發生嗎?
但是換到她是白欣容同學的位置,她願意和這樣的同學來往嗎?
葉安逸很快推翻了這個問題,因為她讀書的時候從來不主動和任何人來往,就算白欣容這樣的人接近她,可能她也會因為對方談的話題不感興趣而回避吧。
好了,現在可以切入下一個話題了,葉安逸已經吃完了麵包,喝光了牛奶。
「你屢次和我提到謝靜嬋,她到底是誰?」葉安逸看著她問。
朱里清沒想到她會主動問這個問題,臉上閃過一絲驚詫,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她是以前和我住一個大院的人。我母親以前是一名小學教師,她是我母親的學生。」
謝靜嬋,朱里清第一次認識她的時候,是從她母親的學生作文本里看到的。
她那篇作文寫的是一個很普通的命題,但是她卻寫得超乎她年紀的深刻和細膩。那時候她已經讀初中了,謝靜嬋才是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
「她寫的作文比你寫的還好。」她的母親,小學語文老師譚興文說道。
朱里清看了那篇小學生的作文,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這是一個事實。有一次她特意去小學找母親,然後如願以償地看到了謝靜嬋。
她正在被一群男生圍著,滿臉通紅,好像在和一個小男生吵架。
「沒有爸爸的野孩子!」男生們取笑她,試圖激怒她。
她拿起一個男生的書包直接朝遠處扔了過去,筆和課本飛在空中。
朱里清以為沒有老師在,進教室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母親譚興文在教室後面安安靜靜批改著作業。
「外面怎麼回事?」她問媽媽。
譚興文說:「就是那個謝靜嬋,在和男生打架,天天如此,不用理。」
「那個作文寫得很好的?」
「對啊,就是她,前不久全國作文比賽拿了獎,」譚興文說,「如果不是看在她為集體爭得了榮譽,我肯定把她直接開除,真的太多事了。」
她低頭在寫先進教師的總結報告。先進教師需要實在的成果做支撐,她所教班級獲得的榮譽中,最高級別的榮譽就是謝靜嬋的得獎記錄:全國一等獎,省內一等獎,或者市裡面的一等獎,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成績。
謝靜嬋非常讓人頭疼,和同學關係緊張,經常到處惹事,但是先進教師的評定根本不會看你到底有沒有讓自己班上的每個學生都很聽話。一百個聽話的學生,都比不上一個能全國拿獎的謝靜嬋有價值。
「她實在是很有天分。」譚興文說,「你要是有她的天分就好了。」
「哼,你是她老師,為什麼不好好教教我?」朱里清很不平衡,「你知道我爸爸雖然是中學校長,但是全年級第一名都是那個男生拿走了。」
「呵,天分這種東西,是老天給的,不是能教出來的,」譚興文看著外面已經和男生打成一團的謝靜嬋說,「她在那種家庭出生,平時連輔導班都沒有上過,就能得到這樣的成績,這種小孩如果生在大城市,真的不得了。很多遣詞用句,都不知道她上哪裡學的,超過了她這個年齡的水平。」
從教室出來,剛好遇見謝靜嬋被一個男生推倒在地上,她正在努力爬起來要還擊。朱里清發現,這個女孩子小小年紀,已經儼然是一個美人胚子,她滿臉都是氣憤,是真的被激怒了,眼睛裡還有淚花。朱里清看得出來,那些小男生其實並不是真的想打她,他們只是想激怒她,好給她留下一些深刻的感受。
朱里清已經讀初一了,知道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