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別送外賣,別進工廠,那年輕人要去幹什麼?_第三章 那陣子

那陣子,我幾乎把檸檬忘了,而檸檬也從沒找過我。

下班後我和她去外面散步,路過奶茶店。

我問她:「想喝什麼?」

她說:「檸檬水。」

我心底被刻意掩蓋的兩個字忽然泛了起來,我說:「換換,喝點別的吧。」

她說:「那就燒仙草吧。」

讓我沒想到的是,幾天後,檸檬主動聯絡了我。

她發生了意外,那是她第一次主動聯絡我,也是唯一一次。

不過,檸檬發生意外的那天,早上就很不太平。

我一睜開眼睛,大頭就對我喊:「阿千,快起來,對面女員工宿舍有人跳樓了。」

我揉著眼睛爬下床,陽臺上都是人,亂鬨鬨的,指著樓下一灘水漬描述自己看到的場景:

我聽到外面「嘭」的一聲,到陽臺往下一看,一個穿著紅色睡衣的女生躺在地上,邊上都是血。10 鍾後公司派人來抬走,把地洗乾淨了。

我很理解她,每天早上 6 點起床,晚上 8 點下班。耳邊只有機器的轟鳴,眼前只有流動的生產線。每個月到手的錢,只夠保證自己不餓死。

最大的期待是自己這條生產線能加班,這樣就能有幾個小時拿 2 倍工資。

思想和肉體都被固化成一個螺絲,擰在工廠這臺巨大的機械上。

我腦海裡出現了畫面,是一朵被拍碎的玫瑰。

大家有序地打卡,車間有序地開啟生產線,貨車集裝箱有序地把一個個洋娃娃運出去。

中午吃飯,我和阿玲經過那灘水,有人又洗了一遍。

阿玲問我:「你說,她跳下來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她什麼都沒想,如果在想,就不會跳了。」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是怎麼處理的,那個紅睡衣女孩先是變成了一灘水漬,然後蒸發。

當天晚上,快 10 點,檸檬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你能出來嗎?」

我:「半小時後門禁,怎麼?」

她:「我想吃宵夜。」

我:「好,我馬上出來。檯球廳門口見。」

我遠遠就看到檸檬倚在臺球廳門口,罕見地,她穿了件長袖襯衣。

她沒跟以前一樣朝我揮手,叫我名字。她走到我身邊,沒有牽我的手,也不說話,就這樣往前走。

走到奶茶店轉角處時,她哭了。她一個人蹲在馬路邊,路燈像橘黃色的薄紗,披在她身上。

我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她哭了 5、6 分鐘。

等她慢慢停下,我蹲下想把她摟在懷裡。剛碰到她肩膀,她就「嘶」地一聲躲開。

我小心地把她的襯衣往下拉了一點,看到她肩膀上都是一條一條的傷痕。

我輕輕地把她摟在懷裡,什麼都沒問。

她:「大頭跟你說過我是幹什麼的吧。」

我:「他沒說,但是我現在知道了,不是洗頭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理髮店,1 樓理髮,2 樓按摩,3 樓提供特殊服務。

每月 15 號前後,工廠發工資的日子,那裡都會榨乾很多男青年半個月的工資。

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矯情,要掙這個錢,還出來哭?」

我:「不是,你也是被逼的。」

她:「沒有人逼我,我一開始就知道結果是這樣,我就是想要那 2 個鐘的 4000。」

我:「你正常 1 個鐘多少錢?」

她:「500。」

我:「下次你缺錢又不想接客的時候跟我說,我點你。」

她:「你連 50 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開了一個 50 塊錢的旅社,沒有空調只有風扇,我貼著牆壁睡,她貼著床沿睡。

我問她:「你開奶茶店錢還差多少?」

她:「還差不少。你呢,開始寫東西了嗎?」

我騙她:「開始了,寫你,準備投給雜誌。」

她很開心:「那就好,睡覺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去上班,她還睡得很熟。我跟旅社老闆說,晚一些退房,押金給退房的小姑娘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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