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調查員:零號檔案_第5章 遺忘的代價
第5章 遺忘的代價
第六天晚上,老宅在下雨。
不是正常的雨——水珠從牆壁內部滲出,帶著陳年的黴味和鐵鏽味。地板像呼吸一樣起伏,每一步都踩出不屬於自己的心跳聲。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順滑,而是像骨頭摩擦的聲響。
“你來了。”林守業站在樓梯口,但聲音重疊著,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說話。
“房子在害怕。”我說。
“傳統在抗拒。”他糾正道,“它感覺到你要做什麼了。”
地下室的門自己開了,磷光符號亮得刺眼,組成一行字:
“第六天,回頭尚早。”
我掏出兩把鑰匙——一把是我的,一把是陳姨給的。它們在我手心裡發燙,像兩塊烙鐵。
族譜在神龕後面的暗格裡,比我想象的要薄。封面用篆書寫著“林氏族譜”,紙張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
翻開第一頁,我的呼吸停滯了。
“周硯”兩個字已經寫在上面,筆跡是我的,但最後一筆沒寫完——硯臺的“硯”字少了一橫,像一張未完成的嘴。
“它早就知道你會來。”林守業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傳統從不出錯。”
“那就讓它出錯一次。”我咬破手指,血珠滲出來,但不是紅色,而是帶著淡淡的金色——陳姨說那是記憶的顏色。
族譜突然變得很重,像是要從我手裡掙脫。牆上的磷光符號開始扭曲,組成一張人臉——林德海年輕時的樣子。
“年輕人,”那張臉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結束這一切。”
“結束什麼?記憶?傳統?還是你自己?”
我蘸著自己的血,在“周硯”旁邊寫下“遺忘”二字。每一筆都像在撕裂什麼,但我必須寫完。
“你會失去最重要的記憶。”林德海的臉開始模糊,“那是你成為“你”的核心。”
“比失去生命更重要?”
“比生命重要得多。”他的聲音帶著奇怪的憐憫,“你確定要為了一個不記得你的人,放棄你最珍貴的記憶?”
我的手停住了。
最重要的記憶。
我突然意識到我忘了什麼。
我想不起母親的臉了。
這個認知像閃電劈開黑暗。我翻遍手機相簿,沒有一張母親的照片。通訊錄裡沒有她的號碼,微信裡沒有她的聊天記錄。
但我記得她存在過。
我記得她做的紅燒肉的味道,記得她哼的搖籃曲,記得她最後在醫院裡對我說的...說什麼?
說什麼?
“想起來了嗎?”林德海的臉完全清晰了,年輕得不可思議,“那就是你要失去的東西。”
地下室開始震動,族譜上的“周硯”兩個字在流血,金色的血,每一滴都是一個被遺忘的瞬間。
我看到五歲的我站在廚房門口,母親在做飯,但臉是模糊的。
我看到十歲的我摔倒,有人把我抱起來,但懷抱的溫度在消散。
我看到十八歲的我拿到大學通知書,有人摸著我的頭說“真好”,但聲音在遠去。
“住手!”我大喊,但手指已經寫下了最後一筆。
整個地下室突然安靜下來。
磷光符號熄滅了。
族譜上的血字開始發光,然後...消失了。
連“周硯”兩個字也消失了。
我跪在石桌前,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不是疼痛,而是...空洞。
“完成了。”林守業的聲音恢復正常,“傳統已經忘記了你。”
我抬頭看他,突然發現他看起來很陌生。
“你是誰?”我問。
“我是...”他皺眉,“我是來檢查房子的。你是?”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但想不起是怎麼弄的。
“我...我來找東西。”我說,但想不起找什麼。
地下室看起來很普通,沒有磷光符號,沒有族譜,只有一張空石桌。
我走出老宅時,雨停了。街道盡頭有個茶館,門口的風鈴在響。
櫃檯後的老太太對我微笑:“年輕人,要喝杯茶嗎?”
我點點頭,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太太端來一杯普洱,香氣很熟悉。
“我們認識嗎?”我問。
“可能吧。”她給我加了一塊方糖,“記憶是很奇妙的東西,有時候你忘了一個人,但還記得她喜歡的茶。”
我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但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茶館角落有張木質圓桌,桌面木紋組成了一張模糊的人臉。
“那張桌子...”我指著問。
“老物件了。”老太太說,“有時候我覺得它記得比我還多。”
我伸手摸向口袋,掏出兩把銅鑰匙。一把是我的,另一把...想不起從哪來的。
“鑰匙很漂亮。”老太太說。
“是啊。”我回答,但想不起它們開哪扇門。
走出茶館時,夕陽西下。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站在櫃檯後對我揮手,她的影子在地板上分裂成了兩個。
我眨眨眼,再看時一切正常。
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
“喂?”
“周調查員嗎?我是林守業。關於柳蔭巷17號的委託...”
“什麼委託?”
“民俗調查啊。您不是已經答應接手了嗎?”
我皺眉:“抱歉,我不記得...”
“沒關係,明天早上九點,老地方見。”對方結束通話電話。
我站在陌生的街頭,手裡拿著兩把鑰匙,想不起自己是誰,要去哪裡。
但心裡很輕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
茶館的風鈴還在響,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第二天,我再次走進柳蔭巷17號時,天剛矇矇亮。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很順滑,像是這扇門已經習慣了我的到來。
房子裡空無一人,但茶几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普洱,旁邊有兩塊方糖。
座鐘停在11點整,秒針正常轉動。
日曆顯示7月15日。
我坐下來喝茶,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但感覺這就是我應該在的地方。
牆上掛著一張新照片:一個穿長衫的老人站在房子前,旁邊是穿便利店制服的年輕人,再旁邊是...
我眯起眼睛看照片,但第三個人的臉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跡。
茶很香,陽光很好。
我忘記了什麼,也想不起為什麼要記住。
傳統繼續著,只是少了一個人。
或者說,多了一個人,只是那個人已經不再記得自己是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