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魂香_第6章 歸途
第6章 歸途
俞聞舟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艘漁船的甲板上,陽光刺眼得讓他睜不開眼。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海鷗在頭頂盤旋,發出清脆的鳴叫。
“醒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他轉頭,看見一個老漁夫正在收網,動作嫻熟得像在跳舞。
“這是...哪裡?”俞聞舟掙扎著坐起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廣州港外三十里,”老漁夫頭也不抬,“昨天夜裡海上起了怪霧,我救了你。你一個人漂在海上,抱著塊木頭。”
俞聞舟下意識摸向胸口,那裡空空如也,沒有龍魂香,沒有玉佩,甚至連貼身的短刀都不見了。
“我的...東西呢?”
“除了這身衣服,什麼都沒了。”老漁夫遞給他一個水囊,“喝點水吧,你嘴唇都裂了。”
俞聞舟接過水囊,冰涼的清水滑過喉嚨,卻衝不散那種奇怪的空虛感。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但無論怎麼回想,記憶都停留在三天前在“聞香居”清點香料的那一刻。
“老丈,”他猶豫地問,“最近廣州港...有什麼怪事嗎?”
老漁夫停下手中的活計,眯著眼看他:“怪事?除了昨夜的海霧,沒什麼特別的。不過...”他壓低聲音,“聽說“聞香居”的俞掌櫃失蹤了,鋪子都關了三天。”
俞聞舟心頭一跳:“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說是突然關了門,連夥計都不知道他去哪了。”老漁夫搖頭,“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啊。”
船靠岸時,廣州港的晨霧還未散盡,一切如常。漁民們吆喝著卸貨,商人們在討價還價,碼頭上人來人往,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俞聞舟站在“聞香居”門前,看著緊閉的店門和上面貼的官府封條,只覺得一陣恍惚。門上的鎖已經生鏽,像是很多年沒開過。
“俞掌櫃?”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見老陳——那個應該死在碼頭的船工——正挑著一擔魚走來,臉上帶著驚訝的表情。
“老陳?你...你不是...”
“不是什麼?”老陳放下擔子,一臉困惑,“俞掌櫃,你這幾天去哪了?大家都在找你。”
“我...我不記得了。”俞聞舟扶著額頭,“我只記得三天前在鋪子裡,然後...一片空白。”
老陳同情地看著他:“怕是遇到海難了。走走走,先去我家喝口熱湯,我讓你嬸子給你煮碗粥。”
在老陳家的小院裡,俞聞舟喝著熱粥,聽著老陳絮絮叨叨地講這幾天的“新聞”:
“...說來也怪,三天前夜裡海上突然起了大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第二天霧散了,好多人說聽見了龍吟,還有人說看見了鬼船...”
“鬼船?”俞聞舟的手抖了一下,粥灑了出來。
“是啊,說是青色的燈籠,死人開的船。”老陳搖頭,“不過都是傳言,當不得真。倒是你,到底去哪了?”
“我真的不記得了。”俞聞舟苦笑,“就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但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
老陳的老婆端來一盤鹹魚:“俞掌櫃,你臉色不好,要不去廟裡拜拜?聽說城外的龍王廟很靈。”
午後,俞聞舟獨自走在廣州城的街道上。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他經過香料市場,聞到熟悉的安息香和藏紅花的味道,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這位客官,”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要不要看看上好的龍涎香?”
他轉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小販正在擺攤,攤上擺著幾塊灰白色的香料。
“龍涎香?”俞聞舟走過去,拿起一塊聞了聞,只覺得一股普通的腥臭味,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正宗的,從南洋來的。”小販殷勤地說。
“多少錢?”
“十兩銀子一兩。”
俞聞舟放下香料,搖搖頭走了。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價格很荒謬,但又說不出為什麼。
傍晚時分,他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鑰匙還在身上,門上的鎖卻換了新的。開門進去,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些灰塵,像是有人定期打掃。
在書房裡,他發現了一本陌生的賬冊,上面記著各種香料的進貨和出貨,最後一頁停在三天前,記錄的是一批普通的龍涎香。
“奇怪...”他喃喃自語,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在呼喚什麼。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一條青灰色的龍在海上飛翔,龍背上站著一個女子,長髮飄飄,看不清臉。龍飛過廣州港,飛過“聞香居”,最後停在他的窗前。
“聞舟,”女子輕聲說,“一切都結束了。”
“你是誰?”他在夢中問。
“一個故人。”女子笑了,“或者說,一個永遠不會再見的人。”
“我們認識嗎?”
“曾經認識,現在...你已經忘了。”女子伸手撫摸他的臉,手指冰涼,“這樣也好,忘記比記得更輕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場夢,一場五百年的夢。”女子嘆息,“現在夢醒了,我們都自由了。”
龍發出一聲長嘯,聲音中帶著解脫的喜悅。
“等等!”俞聞舟想抓住什麼,但女子的身影已經開始消散,“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名字不重要,”女子的聲音越來越遠,“重要的是,你終於回家了。”
他驚醒時,天已微亮,枕邊有一縷淡淡的香氣,像是...龍涎香,卻又不太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俞聞舟重新開張了“聞香居”。奇怪的是,雖然記憶缺失了一塊,但生意反而更好了。老顧客們都說,他身上的香料味比以前更純粹了。
一個月後,一個陌生的商人來到鋪子裡。
“俞掌櫃,”商人遞給他一個小盒子,“有人託我帶給你這個。”
盒子裡是一塊普通的香料,灰白色的,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誰給你的?”
“一個女子,”商人回憶道,“長得很美,但記不清臉了。她說你看到這個就會明白。”
俞聞舟拿起香料聞了聞,只覺得一股淡淡的腥味,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但不知為何,他的眼眶突然溼潤了。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南海的霧散了,龍回家了,你也該回家了。””商人撓撓頭,“很奇怪的話,對吧?”
俞聞舟小心地將香料收好,放進最珍貴的檀木盒子裡。
“不奇怪,”他輕聲說,“只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的結尾。”
商人走後,俞聞舟獨自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遠方的海面。今天的海格外平靜,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突然想起一句忘了從哪裡聽來的話:
“有些記憶,就像海上的霧,散了,就再也聚不起來了。但沒關係,霧散了,天就晴了。”
海風帶來熟悉的鹹腥味,其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像是...龍涎香最後的告別。
俞聞舟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鋪子裡。生活還要繼續,香料還要繼續買賣,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夢見一條青灰色的龍,夢見一個看不清臉的女子,夢見一片永遠散不開的霧。
然後他會醒來,摸摸枕邊那個檀木盒子,聞聞裡面那塊普通的香料,繼續睡去。
第二天早上,“聞香居”照常開張,俞掌櫃照常笑臉迎客,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又或許,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但誰又說得清呢?
畢竟,夢醒了,誰還記得夢裡的事?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