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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魂香

作者:寒月更新:1個月前章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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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異香

第1章 異香

廣州港的晨霧還未散盡,俞聞舟已經蹲在碼頭邊,手指捻著一塊灰白色的蠟狀物。那東西不過拇指大小,卻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像是深海的氣息混合著某種動物的腥臊,卻又帶著一絲甜膩,彷彿海妖的歌聲化作實質,勾魂攝魄。

“俞掌櫃,這東西...”身旁的老船工陳老六慾言又止,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搓著衣角。他五十出頭,臉上的皺紋裡夾著海風刻下的鹽霜,此刻那些皺紋因為恐懼而扭曲。

俞聞舟沒抬頭,只是將那物湊到鼻尖又聞了聞。二十年的香料經驗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龍涎香。普通的龍涎香他經手過不少,或是淡黃色如蜜蠟,或是灰白色如枯骨,香氣或清雅或濃烈,卻從未有過這種...讓人恍惚的感覺。這香氣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鼻腔鑽進腦子,在記憶深處翻找著什麼。

“老陳,這東西哪來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作為“聞香居”的掌櫃,他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香料,但從未有過這種心悸的感覺。

老陳搓了搓手,眼神飄忽得像只受驚的鷺鷥:“昨夜有艘小船,說是從南洋回來的,船上就一個人,已經...已經死了。這東西就掛在他脖子上,用紅線穿著,像是護身符。”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那人的死狀...很古怪。”

“怎麼個古怪法?”俞聞舟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小心地將那小塊香料包好。他的手指在發抖,但老陳沒注意到,或者說,老陳的注意力全在回憶昨夜的情景上。

“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嘴角卻帶著笑。”老陳的聲音發顫,“最奇怪的是,他手裡攥著一把香料,已經揉碎了,但那種香氣...和這塊一模一樣,只是更濃烈,濃得讓人想吐。”

俞聞舟心頭一跳。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澳門聽一個葡萄牙商人說過,南海深處有種傳說中的龍涎香,叫做“龍魂香”,價比黃金百倍,能令人看見過去未來。當時他只當是番鬼喝多了朗姆酒的醉話,還笑話他們想象力豐富。現在看來...

“屍體呢?”

“被官府拉走了,說是暴斃,要驗屍。”老陳湊近了些,身上的汗酸味混著海腥味撲面而來,“俞掌櫃,這東西邪性得很,我拿著它一夜沒睡,淨做些怪夢...夢見海底有座城,城裡全是...全是死人。那些死人還在說話,說什麼“香引魂,魂歸處”之類的鬼話。”

俞聞舟將那小塊龍涎香塞進懷裡最貼身的暗袋,手指碰到冰涼的玉佩時才稍微安心。他知道老陳在害怕什麼——廣州港最近不太平,先是兩艘商船在南海失蹤,接著又是葡萄牙人的貨船被劫,現在連南洋回來的獨舟都死了人。更詭異的是,所有失蹤的船都是去同一個方向:爪哇島以東三百里的那片海域。

“這事別往外說,”他塞給老陳一塊碎銀,比平時多了一倍,“就當沒見過這東西。還有,昨夜的事,連你老婆都別說。”

回到“聞香居”,俞聞舟立刻關緊門窗。這間鋪子是他父親傳下來的,三代人經營香料,在廣州港也算小有名氣。鋪面不大,但後院的倉庫裡存著各種珍稀香料,從蘇門答臘的安息香到波斯的藏紅花,應有盡有。此刻,那些熟悉的香氣似乎都失去了顏色,全被懷中那小塊詭異的香料壓住了風頭。

他將那小塊龍涎香放在案上,取出一盞特製的琉璃燈。燈光透過燈罩照在上面,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像是深海中的某種生物在發光。那光並不穩定,時而明亮時而暗淡,彷彿在呼吸。

“見鬼了...”俞聞舟喃喃自語,取出一把小刀,那刀是特製的,刃薄如蟬翼,專門用來切割珍貴的香料。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粉末,粉末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灰色,像是摻了水銀。

香爐是父親留下的宣德爐,銅質細膩,造型古樸。他將那點粉末放進去,又加了少許沉香做引子。香菸嫋嫋升起,卻不是尋常的白色,而是帶著淡淡的青色。

俞聞舟深吸一口氣,只覺得一陣恍惚。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他看見自己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那船正在暴風雨中顛簸,四周是漆黑的南海。遠處有座孤島,島上似乎有座古廟,廟裡亮著詭異的青光...然後畫面一轉,他看見老陳倒在血泊中,眼睛睜得大大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而匕首的柄上刻著“東廠”二字...

“啪!”香爐被打翻,俞聞舟跌坐在地,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這絕不是普通的幻覺,太真實了,真實得他能聞到血腥味,能感覺到船身的顛簸。而且,老陳胸口的匕首...東廠?為什麼會是東廠?

他的手在發抖,但腦子卻異常清醒。二十年的香料生涯告訴他,這東西確實邪性,但也意味著巨大的利益——如果這真的就是傳說中的龍魂香,那麼別說黃金百倍,就是千倍也有人搶著要。問題是,誰買得起?誰又守得住?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至少三個。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然後是一陣刻意放輕的敲門聲。

“俞掌櫃在嗎?”是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官話口音,但尾音上揚,像是故意掩飾的北地口音。

俞聞舟深吸一口氣,將暗格鎖好,那暗格藏在書架後面,是父親當年藏私房錢的地方。他整了整衣冠,又摸了摸袖中的短刀,這才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便服的男人,雖然刻意低調,但那種審視的眼神讓他立刻警覺起來。這兩人走路無聲,手指關節粗大,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練家子。

“在下俞聞舟,不知二位...”他側身讓開,卻在轉身的瞬間,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他和夥計約好的暗號,意味著有麻煩,而且是天大的麻煩。

屋內,兩人坐下後並不說話,只是打量著四周的香料架。他們的目光在龍涎香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雖然很快移開,但俞聞舟還是捕捉到了。他知道他們在找什麼——龍涎香,或者說,龍魂香。

“聽說俞掌櫃最近收了些南洋貨?”其中一人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這人四十出頭,左眼角有道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小本生意,南洋的香料每年都要進一些的。”俞聞舟給兩人倒了茶,是上好的龍井,但兩人碰都沒碰,“不知二位指的是...”

“龍涎香,”另一人直接打斷他,這人年輕些,但眼神更冷,“上好的龍涎香。”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節奏是三長兩短,這是某種暗號。

俞聞舟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滑:“龍涎香常有,但上好的難得。不知二位是要買,還是...”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我們要查。”第一個人冷冷地說,刀疤隨著說話而扭曲,“昨夜有艘南洋船靠岸,船主暴斃,少了樣東西。”他頓了頓,“那東西不是你能碰的,交出來,對你我都好。”

“在下真的不知二位在說什麼。”俞聞舟依舊微笑,手指卻在桌下摸到了藏著的短刀。那刀是父親留下的,說是當年從一個倭寇手裡奪來的,吹毛斷髮。

空氣突然凝固,連茶香都似乎凝固了。年輕那人突然笑了,笑聲像是鐵器刮過玻璃:“俞掌櫃,聰明人不說暗話。那船主臨死前說了什麼,你知道嗎?”他湊近了些,“他說“香在俞家”。”

俞聞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顯。老陳不會出賣他,那麼...是那個死人?他死前說了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煞白:“掌櫃的!不好了!老陳...老陳在碼頭被人殺了!胸口...胸口插著一把匕首!”

俞聞舟猛地站起,撞翻了茶盞。他想起香爐中升起的那縷煙,想起煙中看見的畫面——老陳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匕首,匕首柄上刻著“東廠”二字。

“看來俞掌櫃今天沒空,”兩個便衣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我們改日再來。”他們起身時,刀疤男意味深長地看了俞聞舟一眼,“俞掌櫃,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的。”

他們走後,俞聞舟立刻鎖好門,從暗格取出那塊龍魂香。老陳的死證實了這東西的邪性——它真的能預見未來?還是...它本身就是個詛咒?

窗外,夕陽將廣州港染成血色。俞聞舟知道,從得到這塊龍魂香開始,他平靜的日子就結束了。而更可怕的是,他聞到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香氣——和龍魂香一模一樣的味道,卻來自碼頭方向。

有人在找他。

他迅速收拾細軟,將最重要的香料和銀票包好,又取出一本賬冊——那上面記著所有重要客戶的聯絡方式。最後,他將龍魂香貼身藏好,那東西現在像塊燒紅的炭,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它的熱度。

夜幕降臨,“聞香居”的燈火比平時早了一個時辰熄滅。俞聞舟從後門溜出,身影很快消失在狹窄的巷道中。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屋頂上,有個黑影一直跟著他,那黑影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匕首柄上赫然刻著“東廠”二字。

而此刻的廣州港,一場關於龍魂香的腥風血雨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