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電梯：幽冥樓層_第5章 第三個創傷空間：循環的家庭聚餐

第5章 第三個創傷空間：迴圈的家庭聚餐

穿過“重複的家庭聚餐”的門時，我聞到了紅燒肉的香味。

眼前是一個老式的餐廳：圓桌，轉盤，八把椅子，但只有三把坐著人。桌上擺著六道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還有一盤看起來像是外賣的烤鴨。

坐著的三個人我認識——不，準確地說，我認識他們年輕時的樣子。

“爸？媽？”我脫口而出，然後立刻意識到不對。他們看起來比我記憶中老了十歲，但表情卻凝固在某個特定的瞬間：父親皺著眉，母親欲言又止，還有一個空位前擺著碗筷，但沒有人坐。

“默默，坐下吃飯。”母親說，聲音溫柔得有些不真實，“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僵在原地。這是我家的餐廳，但……不是現在的我家。牆壁上的日曆顯示2018年5月，正是我大學畢業那年。

“我……”我剛開口，門鈴響了。

父親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我。

準確地說，是22歲的我。穿著畢業時的西裝，手裡拎著一個蛋糕盒，表情侷促不安。

“回來了？”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裡發毛，“正好，吃飯吧。”

年輕的“我”走進來，把蛋糕放在桌上。母親立刻站起來：“哎呀，買蛋糕做什麼？”

“今天……”年輕的“我”猶豫了一下，“今天是我找到工作的第一天。”

餐桌上的氣氛突然凝固了。

父親放下筷子：“什麼工作？”

“自媒體……就是拍影片……”年輕的“我”聲音越來越小。

“拍影片？”父親的聲音提高了，“你大學學了四年傳媒，就是為了拍影片？”

“爸，現在自媒體很有前景……”

“前景？”父親冷笑，“你王叔叔的兒子，畢業就進了銀行，現在已經是部門經理了。你看看你……”

接下來的對話我都能背出來。因為這不是第一次發生——在過去的五年裡，這個場景在我的噩夢裡重複了無數次。

但這一次，我坐在了旁觀者的位置。

我看著年輕的自己試圖解釋，看著父親越來越激動，看著母親試圖打圓場卻越幫越忙。最後，年輕的“我”站起來，說“我不吃了”，然後摔門而出。

場景重置。

我又回到了門口，手裡拎著蛋糕，準備面對同樣的質問。

但這次，我攔住了年輕的自己。

“等等。”我說，“別進去。”

年輕的“我”嚇了一跳：“你是誰？”

“我是五年後的你。”我說，“這個場景……是你創造的創傷空間。”

“創傷？”年輕的“我”困惑，“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

“不普通。”我指著桌上的空位，“那個位置是給誰的？”

年輕的“我”看向空位，突然臉色變了：“是……是給奶奶的。”

我想起來了。2018年5月，奶奶剛去世三個月。那天本來是說好全家給奶奶過生日的，但父親堅持要在奶奶生前最喜歡的餐廳，點她最愛吃的菜。

“但奶奶已經……”年輕的“我”聲音哽咽。

“對。”我說，“所以這不是普通的聚餐，這是你沒能好好告別奶奶的遺憾，加上父親用奶奶的標準來要求你的壓力。”

餐桌旁的父母突然停止了爭吵，轉頭看向我們。他們的表情不再是憤怒和失望，而是一種……悲傷。

“爸，媽……”我走向他們，“我知道你們不是真的在怪我。”

父親——或者說創傷具象化的父親——嘆了口氣：“我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奶奶的離開。”

母親的眼眶紅了：“你奶奶最驕傲的就是你學傳媒，說你有出息。你爸他……他只是害怕你辜負奶奶的期望。”

年輕的“我”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那個蛋糕。

“那這個創傷……”他問，“該怎麼解決？”

我走向餐桌，拿起那個沒人動的空碗，盛了一勺紫菜蛋花湯。

“奶奶，”我對著空位說，“我找到工作了。不是銀行，不是公務員，是做我喜歡的事。我現在有十萬粉絲了，他們會因為我講的故事笑，也會因為我講的故事哭。我覺得……奶奶會為我驕傲的。”

餐桌開始變化。牆壁上的日曆從2018年變成了2023年，父母的樣子也變成了現在的模樣：父親的白髮更多了，母親的皺紋更深了，但他們的表情柔和了。

“爸，媽，”我繼續說，“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但我現在很好，真的。我學會了怎麼把奶奶的溫柔講給更多人聽，學會了怎麼把你們的擔心變成動力。”

年輕的“我”走過來，把蛋糕放在桌上。這次，蛋糕盒上寫著“給奶奶，也給我們”。

父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那個空碗裡：“媽，你嚐嚐，這是默默買的，說是你最愛吃的那家。”

母親盛了一碗湯，放在我面前：“默默，喝口湯，別光說話。”

餐桌上的轉盤開始轉動，六道菜變成了七道——多了一道奶奶生前最愛的糖醋排骨。

“原來……”年輕的“我”輕聲說，“我們不是在重複聚餐，而是在等一個機會好好告別。”

我點頭：“創傷不是讓我們困在過去，而是提醒我們還有未完成的事。”

餐桌旁的父母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他們的表情不再是凝固的憤怒，而是一種釋然的微笑。

“去吧。”父親說，聲音不再是我記憶中的嚴厲，而是一種理解，“做你覺得對的事。”

“記得常回家。”母親說，這次她的聲音裡沒有責備，只有牽掛。

兩個“我”的身影開始重疊。年輕的自己逐漸透明，最後化作光點融入我的身體。

餐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黃光。我聞到了糖醋排骨的香味，還有奶奶身上那種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謝謝你。”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我轉身，看到奶奶站在門口，穿著她最喜歡的藏青色外套，笑容和記憶裡一樣慈祥。

“奶奶……”我的聲音哽咽了。

“傻孩子，”奶奶說，“我一直在呢，只是換了個方式陪你。你看——”她指了指我的胸口，“我把我的勇氣都給你了，現在你可以放心去飛。”

奶奶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道溫暖的光，融入了我的身體。

我回到了第0層，但這次，整個空間都變了。空氣中不再是鐵鏽味，而是淡淡的糖醋排骨香。牆壁上的電梯門少了一個，但剩下的門看起來更加……溫和。

中年男人走過來，這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嚴肅，而是一種理解。

“家庭創傷是最難面對的。”他說，“但也是最容易治癒的，因為那裡有愛。”

我點頭，突然明白了什麼：“這些創傷空間……它們不是隨機的，對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觀察者會根據每個人的經歷來分配任務。你的任務……”

“和我的經歷有關。”我接話，“周明雨的等待、李陽的拖延、我的家庭聚餐……這些都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我自己的創傷。”

男人指向最後一扇新出現的門：“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別人的創傷。然後……”

“然後是我自己的。”我說。

那扇門上寫著“醫院走廊的迴圈”。

我走向那扇門，手放在門把手上時，聽到了奶奶的聲音：“記得常回家吃飯。”

門開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