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李向東死裡逃生,協助警方抓住出逃的裴姐_第六章 李少坤回到幼兒園
李少坤回到幼兒園,將老父的決定告訴媳婦,又換來一頓痛罵。
「你爹糊塗了,你別跟著犯傻!」段珊珊急得跳腳,「以後不准你回家,就在幼兒園裡,聽到沒?」
李少坤憋紅臉:「你為啥非得跟咱爹較勁?他也是為了掙錢……」
「哎,你這人真是,我跟他較什麼勁?」段珊珊在李少坤胳膊上擰了一把,嘆道,「我最近去縣裡上課,學到了一個詞,叫『大趨勢』。現在環保整改就是鄉里的大趨勢,你們別看現在查得鬆了,那是人家管事的鬆了口子,專門等著你爹這樣的進布袋哩。咱們小家小院,還能跟大趨勢相抗嗎?」
李少坤不以為然:「你這也是猜測,爹跟董伯又不是傻子……」
「你當董紅旗是什麼好人麼?傻狗,他是為了給自己兒子銷貨!自從有環保檢查,董家機廠出不了多少貨,都快維持不下去了,你們長著眼睛只管出氣,也不看看有多少人堵在他家廠子門口要賬。」
李少坤兀自嘴硬:「再怎麼著,董伯也不會坑咱們家。咱爹對他有大恩哩,爹年輕的時候……」
段珊珊冷笑一聲:「就是因為這樣,這個人才靠不住。人一旦混得好了,臉皮值錢,最煩的就是別人揭自己的短,你也不想想,如果你們兩家真的關係好,為啥這麼多年不往來?還不是因為他一看到你爹,就想起當年倒黴的光景,心裡彆扭。反過來,如果是他對你爹有恩,估計要天天往你家跑!人就是這樣啊,予人小恩卸不下嘴,卻愁怕見到恩人登門,你等著看吧。」
十一
村南有一大片狹長的空地,由於空地中間有舊時水道留下的平行溝壟,遠遠望去,就像一條梯子,因而得名「梯畝方」。「梯畝方」土質惡劣,再加上名字裡有「方」這個帶有詛咒意味的字眼,幾十年來遭人嫌棄,早已荒廢得不成樣子。
李向東將「梯畝方」視作東山再起的資本。他找到村委會,以每年兩千元的價格租下這片地,然後僱人焊起鋼架,搭起簡易板房,還參考竹骨燈籠的結構,獨創性的用鐵絲網加竹棍拼了一個四圍通風的山寨車間。
搞定防雨棚和水電之後,李向東還不惜本錢在「梯畝方」右側澆築了一條二百多米的「貨道」,直接跟新修的鄉路接壤,方便進料出貨。
開業當天,李向東在新起的作坊外牆罩上猩紅條幅,高調地把吹塑機和造粒機拉了進去。他租了一個小時的電子禮炮,往陰沉的天空轟出聲聲驚雷,宣告王者歸來。
沒等禮炮的迴響在鄉鎮上空散去,環保大檢查又重新恢復了,取締範圍和力度較之前更廣更強。
鄉里面吹塑造粒的小作坊不下百個,大都是居家偷摸幹,只有李向東的作坊佇立在視野開闊的村外,格外引人注目。
他賺錢心切,一次性上了四臺機子,算得上頂風作案,處罰從重,不僅裝置和原材被全部沒收,還收到一張四萬多的罰單。這時候他一共才出了六趟貨,賺到的利潤不到兩萬。
李向東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他本就沒有從藏區搏命的疲耗中恢復過來,幾個月來張羅跑動,再加上心氣不順,愁結鬱積,早已接近極限,送到醫院的時候,整個人不省人事。在縣醫院住了兩天後,檢查出心臟問題,又緊急轉到了市醫院。
李向東轉院當天,段珊珊將少強夫婦請到家裡,定下陪護值夜的分工和時間。她把自己排在夜裡,每天幼兒園一放學,便讓少坤開車去市醫院,第二天一早再坐頭班大巴回程,每天休息不足五小時,一連二十多天,毫無怨言。李向東看在眼裡,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出院前一天,李向東半夜裡被噩夢驚醒。夢裡薩娜沿著村西的田壟低頭疾走,他使勁追,卻怎麼也追不上,開口喚她,也無回應。後來薩娜衝進麥田,便不見了蹤影。
一年多前,李向東請師婆給薩娜送了超度,但耽於臉面,墳包起得很小。後被春耕踏過,便再也尋不到具體方位。本是小事,卻淪為他的夢魘。
李向東後來意識到,自己犯了極重的錯誤:薩娜並非未嫁之女,而是回閣再嫁。鄉里古有說法,出嫁的姑娘不能入孃家墳地,否則無法投胎。他只惦著薩娜是幹閨女,卻忽略了她早就嫁過人。這一超度,反而害了她。
李向東坐起身,發現段珊珊就睡在床邊的地墊上。少坤則倚著病房的暖氣片,歪著腦袋酣睡。他們倆的身體都已微微發福,稚氣盡脫。
李向東望著兒子,心裡一陣恍惚。五年前,為了給少坤積攢婚戀資本,他踏上了跨國相親的搏命之旅。幾年下來,家底厚了,少坤攏回媳婦,他李向東的大名也重新掛回莊戶們的嘴上。為此,他受了罪,造了孽,倒了大黴。
一世白忙,不如不忙。
李向東嘆了口氣,下床去撒尿。為了不驚醒段珊珊,特意把鞋拎到床尾去穿。他心裡不喜歡這兒媳婦,但想到李家以後能得如此機敏的人主事,又感到欣慰。
後半夜溫度驟降,地墊隔不住潮氣,躺在上面極易著涼。
「這夯狗,也不知道疼人。」李向東衝著少坤暗罵一聲,抓起外套,輕輕蓋在姍姍身上。
出院後,李向東添了心律不齊的毛病,已不再料理家裡的瑣碎。家裡沒有挑明,但實際上諸事已經交由段珊珊分剖處置,很多親戚走動時也越過李向東,直接找段珊珊接洽。
夏去秋至,幼兒園送走第一批畢業的孩子。九月剛出頭,便有上百鄉親帶著小孩慕名而來,幼兒園圍得水洩不通。
這天送走最後一個孩子,段珊珊正要鎖門,忽然看到李向東在西側的鄉路上逡巡,便出去把他請進了園裡。
「聽少坤說,你早就瞧出姓董的在坑咱?」李向東省去了沒用的對話,直接丟擲多日來的疑惑。
「嗯,我看董紅旗不是什麼好人。」段珊珊說著,起身去給李向東倒熱水,她顯然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你早就瞧出吹塑造粒幹不長久?可是真的?」李向東接著問。
段珊珊嘴角輕輕上揚:「也不是瞧出行市,我想人總不能跟大趨勢相抗,現在環保是大趨勢,所以才說這營生幹不長久。」
「大趨勢,大趨勢……人跟物件一樣,過時就不行了,啥趨勢都瞅不準了……」李向東咂一口,環顧小室四周,隔了許久,嘆道:「都折騰起這麼大的營生了,你們還在這憋窩裡住,也不嫌難受。」
段珊珊笑出了聲:「心氣不穩,住再好的房子也不快活。掙錢不容易,要花到該花的地方。」
「有個事我得跟你說,咱家在你叔那還存著二十五萬的寄口,你什麼時候用得著,直接去取,我打過招呼了。」李向東搓了搓手,起身便走,「你忙吧,記得回家吃飯。」
他沿著鄉路前行一段,不住回頭,見段珊珊在幼兒園門口目送。
成排的楊樹在路旁招手,風吹起塵土,散入綠茵茵的果園,一點痕跡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