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把塑膠袋扔到我面前:「這是你的。」
我低頭看。
一個黑色垃圾袋,沒系口,露出一角碎花布。
我認出來了。
那是奶奶的舊棉襖。
桌子那頭,一摞檔案整整齊齊地攤開。房產證、車輛登記證、銀行存摺——哥在一份一份簽字。
五百萬。
全是他的。
我的,是腳邊這個垃圾袋。
奶奶去世兩年了。
這些舊衣服,是她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東西。
也是我在這個家裡,最後能拿走的東西。
1.
爸坐在桌子正中間。
他面前擺了一壺茶,是他平時待客才用的那套紫砂壺。
媽坐在他右邊,手裡剝著橘子,遞了一瓣給哥。
哥坐在左邊,拿筆的手很穩。
他今年二十二。大專畢業一年多,在爸的建材店幫忙。
我站在客廳門口。
沒人讓我坐。
其實也沒有多餘的椅子。家裡四把餐椅,剛好三把圍著桌子。第四把在哥的房間裡,他平時拿來搭衣服。
沒人想起來搬過來。
也可能想過,覺得沒必要。
「建材店的庫存,加上門面,值一百八十萬左右。」爸開口了,語氣跟談生意一樣。
他看著哥。全程看著哥。
「江北那套房子,現在市價大概一百六十萬。老家宅基地加翻新,值個四五十萬。」
媽在旁邊補充:「還有你爸的車,帕薩特,開了四年,能值個十二三萬。」
「存摺上,六十八萬。」爸說。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攏共,差不多五百萬出頭。」
他抬起頭看著哥。
「這些,都給你。」
哥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他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店你先跟著幹。過兩年你想單獨開,再說。」
「行。」哥說。
他簽字。
一頁。兩頁。三頁。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我聽得很清楚。
因為整個屋子沒有別的聲音。
簽完最後一頁,爸把檔案疊好,推到一邊。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
整個過程中,他第一次看我。
「小滿,你也十八了。」
他的語氣變了。不是剛才談資產時的鄭重。像是補充一句不太重要的事。
「你奶奶走了之後,她那些舊衣服一直堆在櫃子裡。你要是想留個念想,就拿走。」
媽把那個黑色垃圾袋又往我腳邊推了推。
「你奶奶的棉襖、毛衣,還有那件打補丁的馬甲。」媽說,「我早就想扔了,一直沒騰出手。你拿走正好。」
正好。
這個詞她說得很順。
哥這時候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笑了一下。
「小滿,你那袋衣服可比我這堆紙沉。」
他覺得這是一句玩笑話。
沒人覺得不對。
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媽把橘子皮攏到一起,起身去扔。哥掏出手機,大概是在跟女朋友發訊息。
就這樣了。
五百萬分完了。
分家這件事,從頭到尾用了二十分鐘。其中十八分鐘在清點哥的資產,兩分鐘在處理我。
連兩分鐘都沒有。
媽把垃圾袋扔到我面前,到她起身去扔橘子皮——前後不到四十秒。
我彎腰,把垃圾袋的口繫上。
裡面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奶奶活著的時候,櫃子裡永遠放樟腦丸。
我拎著袋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爸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小滿。」
我站住了。
「出了這個門,以後別說是爸沒給你。奶奶的東西,也算東西。」
我沒回頭。
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很輕。
都沒有人多看我一眼。
2.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排在什麼位置。
六歲那年就知道了。
那年哥十歲,過生日。
媽在廚房忙了一整天。紅燒排骨、糖醋魚、虎皮鳳爪——全是哥愛吃的。桌上擺了一個兩層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一個「10」的蠟燭。
爸買了一輛遙控賽車回來。四百多塊錢,在那個年代不便宜。
哥許了願,吹了蠟燭,全家拍了手。
四個月後,我過六歲生日。
早上起來,我問媽:「今天是我生日,有沒有蛋糕?」
媽在洗衣服。她頭都沒抬。
「你跟你哥差四個月,一起過不就行了?省事。」
「可是哥的生日已經過了。」
「那就等你哥下一個生日再一起過唄。」
那年我沒有蛋糕。
第二年也沒有。
第三年我不問了。
後來的每一年,哥的生日是全家的事,我的生日是我自己的事。十三歲那年,我在臺歷上看到自己的生日那天,上面寫著一行字——是媽的筆跡:
「交趙磊補習班費,4600。」
她在我生日那天,記的是給哥交補習班的錢。
說到補習班。
哥從初一開始補課,數學、英語、物理,一年下來少說兩三萬。
我成績比哥好。初二那年考了年級第十二。
回家跟媽說,我想報一個數學競賽班,報名費八百。
媽在擇菜。
「八百?」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擇菜。
「你一個女孩子,學那麼好乾什麼?又不考清華。」
「可是——」
「你哥下學期還要報物理班。錢就那麼多,總得緊著你哥。」
「他物理不及格。」
「所以才更要補。你成績好不用補。」
她的邏輯永遠是通的。
不及格——要補。成績好——不用補。
怎麼說,錢都不該花在我身上。
八百塊,到畢業都沒給我報。
但這些事我跟誰都沒說過。因為說了也沒用。爸覺得天經地義,媽覺得理所當然,哥根本不知道——他從來不需要知道家裡為他花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