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讓人貼近真相還是更遠離真相呢?_第五章 戴小雷試着編了幾個案子
戴小雷試著編了幾個案子,都不像真的。這也沒辦法,他最瘋狂的盜竊經歷,就是拖著那根不到三米長的鋼筋在街上狂奔。
其他犯人開始懷疑,這樣窩囊的人,到底是怎麼行兇的?
有新犯進來,大家讓身為「老大」的戴小雷動手打人。
戴小雷說:「我不打,你打我吧。」新人嚇哭了。兩人蹲在地上,對著抹眼淚。
其他嫌犯不再說話,只是把藏好的香菸塞給戴小雷一點。他們可能覺得,這個「老大」從進來到出去,都有點不正常。
開庭當天,我和助理因為堵車遲到了。
戴小雷被法警押送過來,他看著空蕩蕩的律師席,再一看母親,直接帶著哭腔喊:「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隨後我和助理匆匆趕到,法官在訓誡我之後宣佈開庭。
戴小雷見我來了,愣了一分多鐘,轉而問了身邊的法警十幾遍,「那是我的律師嗎?」
法官看到了這個狀況,問被告人有什麼問題嗎?
戴小雷恢復了平靜,沒有什麼,律師來了,我就死而無憾了。
法官不太高興,「現在還沒有人要你死。」
戴小雷將被拷住的雙手抬至胸口,向我揮了揮。
法庭上,我就戴小雷作案時間的問題,與監控方展開激烈爭辯。幾家商鋪的監控我都調了出來,影片顯示,戴小雷實施盜竊之後回到家,再也沒有出過門。之後就是他第二天被警方帶走的畫面。
檢方說死者小區的監控早就壞了,而戴小雷中前往死者家的路途中,存在多處監控死角,因此攝像頭無法證明戴小雷沒有作案時間。他們在被害人的房間裡提取到了戴小雷的指紋、精斑。
在質證階段,我反駁了檢方的證據。屍檢報告上顯示,死者死於窒息,但下身沒有撕裂傷,且她身上沒有任何關於戴小雷的生物特徵,顯然證據鏈不完整。
除此之外,死者被盜後就更換了指紋鎖,鎖沒有被損壞的痕跡,上面也沒有被告人的指紋,死者家住疊拼別墅,被告人不可能從窗戶外爬進去。
所以我的結論是,兇手另有其人。被告只是因為入戶實施盜竊,在房間裡留下了生物特徵,導致了真兇有機可乘,栽贓陷害了他。
「檢方證據不充分,根據疑罪從無的原則,我懇請法院判處我的當事人無罪。」
一個月後,法院宣判,戴小雷強姦、故意殺人一案因證據不足無罪釋放。
據說,審判委員會討論的時候,認為被告人無罪的只多出一票。
那段時間戴小雷過得還不錯,他跟獄友吹牛逼:「我律師很有背景的,死刑都給我還了清白。」獄友信以為真,沒人再敢欺負他。
戴小雷被釋放當天,我陪同他母親一起去了看守所。
大門開啟的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光頭,鬍子拉渣,弓著背,目光呆滯。
他母親哭著迎了過去,摸著他的臉,「你怎麼這麼不爭氣!」
戴小雷跪下去,說自己以後會好好做人,再也不去外面亂來了。
我們三人打了一輛計程車,回去的路上,我告訴他,可以幫他申請大概一萬多塊錢的國家賠償。
沒想到,他用一種央求的口吻對我說:「不要再讓我和他們打交道了好不好?錢我也不要了,我一定會好好改造自己,再也不小偷小摸了。」
「既然你放棄賠償,我肯定尊重你的決定。」說實話,我和他一樣,現在的結果是我之前不敢奢望的。
隨後大家都沒再說話,計程車的氛圍陷入沉默。期間司機看了好幾眼後視鏡,欲言又止的樣子,估計是認出了曾經上過電視的戴小雷。
過了大概五分鐘,戴小雷怯生生地說,「您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我看著他,示意他說出來。
「可不可以讓他們來我們小區,用高音喇叭道個歉?」
「抓我的時候,聲勢那麼大,放我的時候,悄無聲息的,就在一個小房間裡,幾個民警跟我說了一句,對不住了。」
我表示理解他的心情,但實際操作有困難。我安慰他道:「你又不是公眾人物,也不要考公務員,出來以後爭口氣就好了。」
話一齣口,車廂內又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戴小雷仰視著我:「可我這種人也需要一個道歉啊。」
這時戴小雷母親說自己有辦法:「我把他的無罪判決書影印了,去發傳單,一個個地解說。我有的是時間,可以一個個的講。」
我很想告訴她,別人不一定有時間聽,那些看熱鬧的人如果沒有熱鬧看了,也不會再去關注真相如何。
後來,各大中小學的宣發牆上,戴小雷的照片依舊沒被撤下,最後都被戴小雷母親給撕了。
她還找到電視臺的工作人員,要求電視臺出一則澄清宣告。電視臺主管沒批准,理由是:「沒有多大意義。」
最後,她真的上街發傳單了,發一張就解釋一次,「我兒子真的沒有殺人。」
但很少人會接她影印好的判決書,甚至有人絲毫不留情面:「一個小偷,遲早會殺人放火的。」
她給我打來最後一個電話:「你能不能幫我告這些人侵犯名譽?」
我問她:「那麼多人,你想怎麼告?」她不再作聲,一直到我結束通話電話。
2014 年 2 月 6 號,我給陳伯伯打電話拜年的時候,他告訴我,公安局的那個副局長沒有回家過年。
又過了四個月,我得到訊息,公安局原副局長因徇私枉法罪、故意殺人罪、被移送至檢察機關。
他如實交代了自己的殺人過程。
受害人下班後發現家中失竊,給他打來電話,說情況緊急,只能當面說。
他趕到之後才知道,受害人悄悄錄下他們的性愛影片,且有可能被洩露了出去。聽完後他失去理智,質問受害人為什麼要幹這種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