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讓人貼近真相還是更遠離真相呢?_第一章 輿論到底是讓人更貼近真相還是更遠離真相
輿論到底是讓人更貼近真相還是更遠離真相?關於這個問題,我想分享一個我經歷的真實案例。
作為一位從業 7 年的刑辯律師,經辦的卷宗能堆滿一個十幾平米的房間,也遇到過很多在審判結果出來之前,輿論就已經將人定罪的情況。輿論的可怕之處在於其對真相選擇性忽視。
作為一名律師,對我來說不管輿論倒向哪一邊,證據永遠是一名律師的風向標。接下來要講的這起案子,就差點因為輿論的導向而成為冤案。
證據。證據。證據。重要的事兒說三遍。
我們業內有過說法,打官司就是打證據,一個律師如果手上沒有證據,就算再能言善辯,都無濟於事。以前經常有人說我性格內向,怎麼做的律師。其實這是對律師的一個誤解,律師該是有一分證據講一分話,句句在點子上。
甚至可以說,有些訴訟的戰場以和勝負其實不在法庭上,而是在訴訟前的證據收集上。一個律師走進法庭有沒有底氣,其實在於看手上掌握證據的多少,有幾分把握能在質證環節指出對方證據的問題。
所以,律師一定要想方設法找證據,哪怕是反覆閱卷,或者自己去調查取證。沒有證據,就無法確定當事人真的陷入冤案。
接下來這起案子,就很有可能因為權力監督不到位,而成為冤案。萬幸的是,當事人陰差陽錯保留了證據,所以某些貪贓枉法的人將案件製造得再完美,也無法代替真相。
2013 年 11 月 21 號,十幾個人圍住法院大門。這些人的年紀都在四五十歲左右,手舉紙板,上面用毛筆寫著:「司法公正,嚴懲兇手」。
有些大爺大媽站得累了,就放下紙板,墊著屁股坐下去。
看這架勢,肯定是衝我的案子來的。
我瞅著這群人手舞足蹈的樣子,心裡忐忑,好在他們不知道我是「那個案子」的辯護律師。
接下來,我必須故作輕鬆,緩慢地朝大廳走去。
誰知道,我的助理看到法院門口國徽莊嚴,內心澎湃激昂,揮動拳頭對我說:「有沒有殺人,證據說了算,堅決幹到底!」
之前喊口號的大爺大媽,一聽這句話,瞬間找到攻擊目標,朝我們身上扔打火機。有兩位大爺衝過來要打我們,看到有法警,兩人連忙剎住腳步,法警一回身,他們又想衝過來。
其他人繼續嚷嚷著口號:「花季女人慘死家中,律師助紂為虐,平民哪來安全感。」
我拉住想上前理論的助理,在法警的幫助下,迅速踏上臺階,逃離人群。
好不容易躲到大廳門口,我回過頭,兩位大爺正蹲在地上撿拾打火機。
引起大爺大媽公憤的,是一名剛滿 19 歲的青年,今天是他的庭審日。
青年叫戴小雷,被檢察院以控強姦、故意殺人罪提起公訴。此時他目光呆滯,站在被告席,將身子往另一側傾斜,又被法警推回去。
就在三個月前,他還和朋友在一塊喝酒吹牛,將縣城裡的大混混樂哥作為榜樣:「我要混得和樂哥一樣,砍人只關幾天,50 歲的和十幾歲的女人都睡過。」
聽他吹牛的朋友名叫秦曦,比他大 3 歲,13 歲開始踏入社會。在戴小雷眼裡,秦曦算是老江湖了。
案發當天,秦曦對戴小雷說,最近手頭緊,恐怕連上網的費用都得敲詐小學生,實在太跌份。
他接著告訴戴小雷:「好在我會『看風水』,我爺爺給我留了塊羅盤,我用它發現一塊寶地,住那兒的人非富即貴,去弄點小錢花花不成問題。」
就這樣,秦曦負責找作案地點,戴小雷負責開鎖,兩人一拍即合。
很久之後,秦曦坦言,看風水是假的,羅盤也是假的,只有他不太會開鎖這件事是真的。
秦曦所謂的寶地,是一片洋房小區,全是好車出入,小區有保安巡邏,他們翻牆才能進去。
兩人的原計劃是一起行動。但在進入小區後,秦曦發現,高檔住宅的門鎖不一定同樣高檔。隨後他向戴小雷建議分頭偷竊,理由是:「我倆穿得不像有錢人,別引起保安盤查。」
戴小雷同意了,並且約定:「下次咱們再來,要和他們一樣穿西裝,夾公文包。」
戴小雷找到了自己的目標,那是一棟 4 層別墅,大門上鎖。而秦曦選擇了隔壁那棟。
一般的 A、B 級鎖,戴小雷用胸針、口香糖、錫箔紙就能開啟,所用時間不會超過 1 分鐘。
那天戴小雷僅用 30 秒,就打開了別墅大門,「一看就是有錢人的裝修,大理石的門框和電視背景牆,沙發、電器都是好貨。」
從房間粉紅色的裝修風格來看,屋主應該是女人。戴小雷特意來到臥室,用被子裹住自己,「我從來不知道女人這麼香。」
此時戴小雷似乎忘了自己的主要目的,依舊賴在床上。而他的同伴秦曦,已經在另一棟別墅中偷盜了 20 萬元港幣。
數分鐘後,戴小雷起身,他總算準備乾點正事兒——從屋主電腦下邊的抽屜裡翻出 2000 元。
他也不是沒想過把電腦拿走。「太重了,而且我聽人說過,超過 2000 會被判刑」。他只敢從抽屜中拿出 500 元,這是精心計算的數額,「我們那嫖娼價格差不多這個數。」
戴小雷躺回床上,女房主貼身被褥的味道使他衝動。他把視線又移回到電腦,心想裡邊會不會有女房主的 QQ 號。
他對著枕頭深吸一口氣,起身摁亮桌上型電腦的電源開關,「螢幕上她的照片很漂亮性感。」
戴小雷記下 QQ 號,然後在電腦裡翻找出一個叫「股票資料」的資料夾。
他很好奇,想知道如此年輕的女人,是靠什麼股票發家,住那麼好的別墅,「我自己也可以跟著買嘛。」
他點開資料夾,裡面沒有任何股票資訊,只有一段影片。
事後來看,戴小雷此時的最優解,是立刻關電腦走人,但他沒有。
他的選擇是,脫下褲子,對著螢幕上女房主的性愛影片開始自慰。
戴小雷是個令人難以捉摸的竊賊。自慰過後,他將擦拭用的紙巾,扔在了電腦桌下,「我就是希望她看到。」
第二天下午,在家裡睡覺的戴小雷被幾名警察撲上來按住。隨著一陣劇痛,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被上了手銬和腳鐐,警犬在一旁伸出舌頭喘氣。
他一臉茫然,問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回答他。
隨後他被押了出去,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眾指指戳戳——你說平時小偷小摸就算了,還強姦殺人。前幾天我家丟了個保溫杯,還沒來得及找他算賬。
被押到警車旁邊拍照時,戴小雷的頭撞在車門框上,腦袋裡一片空白。警方如此大陣仗,出動了三輛車、十來名警察、一條警犬,還帶槍。
戴小雷拼命回想自己犯了什麼大罪,能想起來的只有那 500 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