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賢後

我去世那天，長安城下了一天的雨。

世人說是老天在悼念我這個賢后。

唯有我的夫君，當朝聖上，一滴眼淚都沒有落下。

那天，他在麗妃的陵前坐了一天。

給我留下的口諭是一句:

「身為皇后，你做得極好。」

可若有來生，我不願意再做這極好的皇后了。

所以再睜眼時，當母親問我要不要去前廳見見太子殿下，我一口回絕。

「不了，母親，女兒只想考取女官。」

1

母親臉上的表情很是詫異，更多的卻是擔憂。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難掩心疼。

「若兒，可是有人欺負了你?」

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我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母親，女兒只是突然想通了而已。」

母親還是止不住地擔心。

「可是你之前......」

她欲言又止，我卻知道她想說什麼。

可是我之前，是那樣喜歡當今太子殿下蕭珩。

為了他，我放棄課業，放棄尊嚴，追逐在他身邊，從一個世家貴族的大小姐，硬生生變成了他身邊的幕僚、丫鬟、暖床......

從人人豔羨的太子妃，成為眾所周知的賢后。

所有人都讚歎我們二人伉儷情深，可唯有我一個人清楚，其間苦楚。

我用了半輩子的時間，才弄明白，強扭的瓜不會甜。

一個心裡沒有你的人，並不值得我為他拋棄所有，放棄自我。

所有人都稱我為賢后，就連我身死的那天，老天爺都下了一整天的雨。

我安靜等待自己的死亡，雨聲殘響，在宮女的哭聲中，我恍惚記起，當年的我，也曾哭哭啼啼，在雨裡罰跪了半宿，只為了得到家人認可，去做一個女官。

可是，從什麼時候起，變了呢?

大約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我時，只有蕭珩站出來跟我說「沒關係」。

可最後也是他，硬生生斷了我的路，一句我需要你，便困住了我的半生。

在我被病痛折磨，形容枯槁，想見他最後一面的時候，他卻在麗妃的陵前，苦守了一天。

聽到我即將身死的訊息，也只是留下一句。

「身為皇后，你做得極好。」

可我再也不想做這極好的皇后了。

我在深深的後悔中，在老天的悼念中，閉上了眼。

曾經的一切，猶如走馬觀花，從我眼前一次次閃過。

留給我和蕭珩的，其實並不多。

只因為，他對我始終是權衡利弊後的妥協。

他真正喜歡的，是那個從邊疆趕赴回來、投奔親戚的小官之女，洛紅英。

她肆意張揚，不拘小節，同蕭珩見到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樣。

所以他剛坐穩皇位，便迫不及待將人接進了宮。

無權無勢，無功無過，但他硬是扛著朝臣的不滿，將她封為了妃。

她喜歡騎馬看花，他便為她開闢了一處馬場，只她一人可進。

她想賞月賞景，他不惜耗費人力財力，只為她造一座空中樓閣。

彼時萬州大旱，外敵來犯，正是要用錢的時候。

但是蕭珩執意如此，誰勸也不聽。

我自知蕭珩對我尊敬，不過是看我丞相嫡女的身份。

但我實在看不過百姓流離失所，還是站了出來。

大暑的天氣，我在殿外硬生生站了三個時辰才被放進去。

蕭珩面對搖搖欲墜的我，卻滿臉厭惡。

「你不過是嫉恨朕偏寵紅英罷了，外人誇你一句賢后，你還真當自己是了?」

「嗤，孫蘭若，想來勸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看著眼前的男人，我只覺得陌生。

從前我尚且當他是一個好太子、好皇帝，卻不是一個好夫君。

可如今看來，他本來就是爛的，我又何必替他找補。

2

蕭珩成了一個昏君。

雖然爹爹不說，但我也清楚。

但多年夫妻，早已經繫結在了一起。

為了擺平他留下的爛攤子，我變賣了自己的所有首飾，在後宮號召妃子募捐，最後親自去了萬州。

施粥、找水、安撫、主持，人人都稱蕭珩得我之幸。

可他聽後，卻是不屑一顧。

「不過又是為了吸引朕的視線，耍的小手段罷了。」

那麼熱的天，我的心卻一下子涼透了，冷冽的風浸到了骨子裡。

後來江城遇襲，麗妃一句「姐姐既然那麼喜歡當賢后，不如讓她去」。

懷胎八月的我，竟然被蕭珩強行送去了江城。

軍糧遲遲不到，援兵半路失蹤，後來城破，我作為當今皇后，自然被當作戰利品抓了起來。

時至今日，我仍舊記得被那些蠻夷羞辱虐待的滋味。

我腹中的孩子被活生生擠壓出來，她的第一聲啼哭，也是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聲。

而我被綁住手腳，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摔在地上，尚且稚嫩的身軀成了一攤爛泥。

還來不及悼念，我便被衣不遮體地高高掛在了城樓上。

城中百姓都跪在地上替我求情，無人敢睜眼看我。

唯有蕭珩，嫌棄我替他拖了後腿，於他無用。

他將麗妃攬在懷裡，搭弓拉箭，兩人調著平，箭尖對準了我。

我閉上了眼，靜靜等待自己的死亡。

但是我沒有死，爹爹拼了老命，將我換了回來。

回宮那天，蕭珩帶著洛紅英居高臨下地站在我面前，語氣輕蔑。

「孫蘭若，沒想到，你居然也值五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