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粽子_第二章 不甜不咸

「不甜不鹹,純糯米。」涉及擅長的領域,我的語氣也不自覺地帶了幾分驕傲,「古代的人把糯米放在竹筒裡煮熟作為食物,這就是粽子的前身。」

「粽子不是為了紀念屈原才被髮明出來的麼?」

「這種說法也對也不對。百姓為了紀念屈原,最開始向江裡扔的是竹筒飯,粽子是後來演化而成的。」

小屈剛吃完一個粽子,派出所打來了電話:「江裡發現了一具屍體,臉都泡腫了,你帶著老屈的兒子來辨認一下,是不是他爹。」

我吃了一驚,和小屈急匆匆地趕到江邊。看到屍體那張腫脹得有些猙獰的臉後,不由得嚷了起來:

「這人我認得,就是前天晚上在我店裡吃飯的外鄉人!」

我的記性很一般。若不是那張臉慘白得讓人印象深刻,恐怕在街上遇見,我也未必能一眼認出來。

認是認出來了,不過意義似乎不大。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死者身上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兩人結伴同行,其中一個死了,自然要找到另一個問個明白。我絞盡腦汁地把那個年長者的相貌又描述了一番,才算是脫了身。

「他這臉……是怎麼回事?」臨走前我忍不住看了眼那張被江水泡成了死灰色的面孔。

「天曉得。」民警催促我離開,「你帶著孩子走吧,有需要我再聯絡你。」

渾濁的江水在月光下氣勢洶湧,月光皎潔而清冷,小屈坐在一邊,雙手抱在胸前,嘴唇抿得很緊,像是被屍體嚇到了。

老屈的家在縣城的東北角,離江邊不遠。我把小屈送到門口,想要離開時,被他抓住了胳膊。

他的手很冷,而且還在顫抖。

「我怕得很,叔,你陪我一晚行不?」他低聲懇求道。

「不用怕,進屋吧。」此情此景,這種要求我當然沒辦法拒絕。

老屈的家是座破舊的磚瓦房,兩進兩出的格局,放在幾十年前算是氣派,但是現在早已變得毫不起眼。聽說他曾祖父是前清的進士,祖父也當了十幾年的官,這所老房子是唯一儲存下來的祖業。

儘管出身於書香門第,不過老屈這輩子卻沒怎麼讀過書。他憑一身木匠手藝行走四方,後來帶著新婚妻子迴歸家鄉,日子開始還算滋潤,但生意不好,越過越清苦,他的妻子就是在那時失蹤的。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覺得她是受不了這種日子,棄家而去了。

老屈雖然因此變得有些瘋癲,不過還是有清醒的時候,木匠手藝也沒有荒廢。這兩年流行起定製傢俱,憑藉以前攢下的名聲,在狀態不錯的時候,接些活兒賺錢養家倒還可以,父子倆的日子也算過得下去。

我曾經來老屈家做過客,但只是在正房坐著喝茶。臥室是在後院,我還從未涉足。

小屈開啟正房的側門,帶我穿過籠罩在樹木陰影下的小院,北邊的院牆下是一座青磚砌成的偏房,屋頂的瓦片和正房一樣都是黑色的。偏房有兩扇門,一扇虛掩著,另一扇掛著明鎖。上鎖的那間屋子,窗簾緊閉,外邊還裝著鐵欄杆。

「那裡是我爸的木工房。」小屈淡淡地說,「他怕被人偷了設計,就弄成了這樣。」

我哦了一聲,跟著小屈進了旁邊的臥室。

臥室很狹窄,老屈的床鋪在門旁邊,小屈的床在窗根下。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躺在了老屈的床上。

夜已經深了,我有些疲憊,可是沒有睡意,想勸慰小屈,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著。小屈好像沒有先前那樣害怕了,他靠在視窗看了一會書,然後關了燈,躺在床上也是一聲不吭。

「屈原不是自殺,是被人害死的。」冷不丁,小屈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粽子是用葦桔纏著葦葉包成的,這難道不是暗示屈原是被人捆綁起來,扔進了汨羅江裡麼?」他的聲音很認真,「叔,沒準你家的祖先就是屈原被害的目擊者呢。」

「哦,這個我知道,民間傳說嘛。」我笑了笑,「沒什麼根據。屈原是被罷官流放來的,他一個文人,頂多是寫點文章發發牢騷,弄不出什麼大亂子,有誰會非要殺他不可呢?」

小屈不吭聲了,不久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我被這鼾聲感染,腦子也逐漸變得朦朧,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屋子裡忽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一個人在輕聲細語,我聽得懂每個字,但連起來是什麼意思卻完全不明白。這聲音輕得有些虛無飄渺,整間屋子都像是被森森鬼氣所籠罩。

我一激靈,睡意全無,尋找聲音的來源,原來是小屈在說夢話!

「小屈!」

我吼了起來,一半是想叫醒小屈,一半是給自己壯膽。

「出什麼事了?」小屈被我這一嗓子給驚醒,點亮檯燈,迷惑地看著我。

我側耳傾聽,那個古怪的男聲已經宛如雲霧般消散了。我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說出來為好,免得讓小屈再一次受到驚嚇。

「沒什麼,你剛才說夢話呢。」我含糊道,「我怕你被魘到,就把你叫醒了。」

「夢話?……哦,知道了。」他點點頭,「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我說的是不是這個?」

「是!……你怎麼知道?」

「最近考古文,我整天都在背,連做夢也是。」小屈輕聲解釋,「你別在意。」

「這是什麼文章啊,我都沒聽過。」

「屈原寫的,叫天問……我不會再說夢話了,睡吧。」他似乎不願多談,關燈不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了。

反正被這麼一折騰,我是睡不著了,躺在床上浮想聯翩。

不知為什麼,我想到了老屈的妻子。老屈很寵她,幾乎是有求必應。他說他的妻子很喜歡我包的糯米白棕,邊吃邊讚不絕口。我樂於知音難覓,便在店裡常備著粽子的原料。

有天傍晚,老屈又來買粽子,粽子還沒蒸熟,他有事先離開了,拜託我把粽子送去他家。去他家的時候,是老屈的妻子接待的我,她的態度很是冷淡,我以為她心情不好,沒有太在意。等我出門時,恰好趕上老屈回來,走了沒多遠便聽到兩個人在屋裡吵架。

「粽子,粽子,你就知道粽子!你這麼折騰跟把錢往江裡扔有什麼兩樣?!」她厲聲訓斥,「這日子沒法過了!」

當天晚上,她就失蹤了。這件事我和誰都沒有說,說出來只會讓老屈面上無光。我當時以為老屈的妻子是在單純的抱怨,現在細細回想,忽然覺得有點奇怪:不是她喜歡吃粽子麼?

「小屈。」我輕聲喊道。

「嗯?」他果然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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